Judy罗

献给茜茜

马孔多在下雨:

chapter 1






  这里的雨和湄公河的雨不一样。这些伶仃的雨水,是有盐的。sheep K为我杀了他父亲,但是这里的法律认为他是未成年人,他会坐牢,但不会死。我被一个男人撞见了,我觉得他会带走我。现在是十月,有台风,我很想你,茜茜。


  多年以后,遇到绵密潮热的雨季,时樾将会想起他的第二任养父带他走出警署时的那个傍晚。那天时樾刚满十三岁,而香港正被台风“琥珀”肆虐,暴雨倾城。他穿着一件至少三天没有更换过的白衬衫,沉默地站在男人身边,低着头。他的面孔很苍白,眼睛很黑,没有光亮,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差点被前任养父猥亵而终致命案的不幸少年一般无二。


  社工张姑娘也这样想,她很可怜地看着时樾,俯下身去向他微笑。然后她立刻觉得这种不幸是有因由的。这个十三岁的男孩过于漂亮了,他的双眼即使无神也如夜妖那般蛊惑人心,而他才十三岁。张姑娘的心一紧,她的视线扫过男孩美丽孱弱的身体和身侧男人高大威严的躯魄,觉得这次领养也不应该被批准。


  李文彬,时樾新的养父,如其名那般彬彬有礼地说,“张姑娘,多谢你特意赶来。”


  张姑娘欲言又止。这是香港警务处副处长,手握港城治安的大人物,他的财富、权力和已有一子的家庭状况都足以让他合法合理地从社会福利署领走时樾。


  “……李Sir,日后就拜托你多关照小朋友。”她将小朋友三字咬得极重。


  李文彬轻轻一笑。


  一直低头沉默的时樾忽然动了。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张姑娘。那双夜妖一样的眼睛极黑,似乎过于黑了,反而有些泛起幽蓝。张姑娘打了个寒颤,她觉得时樾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但时樾没有感激,他看着她就像生物学家用显微镜看着实验台上的小白鼠,那双美丽的眼睛折射着手术刀的冷光。


  不可能,他才十三岁。


  张姑娘定了定神,再看向时樾。男孩似乎累了,低垂眼眉,柔顺地依靠着养父,牵着对方的衣角,像只柔弱无辜的小动物。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李文彬威严刚硬的唇角流露出柔和的笑意。他轻轻揉了揉时樾的头发,向这位过于热心的社工告别,“张姑娘,回见。”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阿樾,同张姑娘say byebye啊。”


  时樾乖乖地说,“张姑娘再见。”


  这是张姑娘第一次听见时樾的声音,她怀疑自己听见的是什么兔子猫咪一类的叫声,那么柔软,那么细小。她注意到时樾说的是国语,他都来港五年了,还不会讲白话,可见他的前一位养父是如何残忍地将他与人类社会隔绝开来。


  张姑娘目送着这对养父子走出警署大门,泼天的豪雨模糊了他们的背影,但见男人一手撑起一柄沉重巨大的黑伞,一手抱起男孩。他像高大庄严直面魔鬼的神父,趟过滚滚的水流。




  李文彬轻轻叩响浴室的门,“阿樾。”


  浴室里水声立刻停了。不仅水声,其他一切声息都完全消失。


  李文彬眼中露出无奈笑意,似乎已想象出男孩在浴缸里惊恐瑟缩模样,不由放轻声音,“阿樾,我把新衫放在门口,记得换。”


  门后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水声又重新响起来。


  李文彬笑了笑,转身下楼。


  他背后的浴室门由彩色毛玻璃制成,暖黄灯光下流光溢彩。


  时樾动了动眼睛,眼珠和玻璃咫尺间辉映,竟流转一千种光彩。


  确认男人下了楼后,他才直起身。


  开始呼吸。


  他僵着四肢走回冰冷的水流之下,就好似猫走过屋顶,没发出一点声响。水流冲刷过他美丽无瑕的身体,他仰起头来,牙齿因为受冻而打颤。他轻轻地笑。


  到晚间八点余,时樾冲完凉下楼,却没见李文彬。西式偌大客厅里,一年轻男孩坐在沙发上,听见声响,便抬头看他。


  目光又冷又狠。


  时樾立刻停在楼梯口,紧盯着这个男孩。他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竖起了全身的刺,不敢稍动分毫。


  楚楚可怜。


  家俊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缓缓步向时樾。时樾注意到他很高,大概要比自己年长一些。也很英俊,是少女喜欢的那种,带点邪性的英俊。但时樾不是少女,时樾直觉这个人很危险。


  他无处可逃,被笼罩进家俊高大的阴影中。


  家俊微俯下身,凝视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弟弟。他的弟弟看起来太可怜了,低垂着头,眼神柔弱而慌张,几乎就要在他的威势下瑟瑟发抖。某一刻家俊也产生了错觉,好像自己是什么禽兽,正用獠牙在霍霍地恐吓一只小白兔。


  家俊怜惜地抚摩他的脸。年轻男孩粗粝的指腹几乎会刮伤如此细嫩的皮肤。


  时樾睁大眼瞪着他,无法掩饰的恐惧流露出来,浑身颤栗,似乎下一秒就会昏过去。


  家俊笑了,“Kevin就是为了你杀了他爹地?”


  这一刻是寂静的。


  时樾瞬间止住了全身的颤抖。他垂下头,看不清表情神色,一动不动,好像一只发条忽然断裂的机器人。


  家俊目光冷冷,凝视这具美丽危险的身体。


  下一秒,这具稚嫩的躯体爆发了刺穿耳膜的尖叫声。


  家俊愕然地看着时樾。对方雪白的面孔迅速涨红,正拼尽全身力气尖叫,家俊几乎怀疑他就会这么尖叫到肺部空气耗尽然后休克,甚至死亡。


  他试图看清时樾的眼神。但那双眼睛里堆积着眼泪,看不分明。


  “你……”


  家俊没来得及说完。他父亲自背后强势地从他手中接过了惊恐欲绝的男孩,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用冰冷的眼神警告他。


  家俊撇撇嘴角,摊开手,“Dad,例行询问而已。”


  李文彬没有理会他。他担心时樾喊坏了嗓子,快步把人抱去了饭厅。餐桌上摆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他拍了拍时樾的背,柔声,“阿樾,不需怕,我们吹蜡烛好不好?”


  李文彬其实不知道,十三岁的儿童已经不会被生日蛋糕吸引注意力了。


  时樾却没有再发出尖叫声。他咳嗽了一阵,脸上全是泪水。他还在发抖,但目光已经黏在漂亮的蛋糕上。


  李文彬微微一笑。


  时樾搂住他的脖子,发出猫咪那样的声音,“谢谢uncle。”


  李文彬的笑意滞住。


  但无事,来日放长。


  家俊抱着双臂靠在墙壁上,冷眼旁观他爹地抱着那个惊人漂亮的男孩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地喂男孩吃生日蛋糕。男孩似乎不喜欢吃奶油,但还是皱着眉咽下去。他父亲很快注意到了,问,“阿樾,你不喜食cream?”男孩微微一颤,眼神惊慌,“没有,我都喜欢的。”男人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阿樾,你不中意的都可同爹地讲,爹地不会逼你的。”男孩没有说话,却抱紧了男人。


  家俊扯扯唇角,转身离开。


  李文彬看着独子上楼的背影,微微叹气,“你哥脾气硬,但是好人来的,你不需怕他,早晚都是一家人,嗯?但有事一定要同我讲。”


  时樾也瞥了家俊一眼,然后迅速将头埋进李文彬的颈项,没有说话。


  男孩微凉的肌肤比最好的丝绸还要柔软光滑。


  李文彬闭了闭眼。






  入夜,时樾却开始发烧。


  烧到103华氏度,整个人都发抖,不停胡言乱语,“爹地,我错了,爹地,我错了,”听得李文彬心都绞碎,连忙call家庭医生上门。医生吊了水后笑说,“李Sir无需这么紧张,普通着凉,好快就退烧。”李文彬一怔,见医生瞥过胸前,才意识到扣错衣扣,不由略微尴尬。


  李文彬怀疑家俊那通吓是罪魁祸首,送走医生后严厉警告家俊不可再欺负时樾,否则下学期国际学校天价学费便家俊自己包圆。家俊半夜被提起来骂一通自然生气,但冲到时樾房间,见那张精致小脸烧到通红,眼角带泪,也只能哑火,嘟囔两声,“毒贩个仔竟这样金贵。”被李文彬听见一二字,气到让他立刻消失。


  家俊返房间后睡不着,索性出门去蒲。到pub老地方时倒撞见几位老友,自然说起自己老窦不知突发什么神经,四十岁人跑去领养一个小儿子回来,又不是没仔养老送终,何况人选还一言难尽。几位老友起了兴趣,问,“一言难尽?”


  “不就是Kevin他爸领养的那个细路仔?他亲生老窦是东南亚大毒枭,被一锅端之后他居然愿意被缉毒警察领养,都几心硬。何况Kevin我们都识,踩死只蚂蚁都不肯,居然为了他杀了自己阿爸,肯定有古怪。这种人都敢领进家门,你们说我爸是不是神经?”


  老友却笑他幼稚,“人家才几岁,你别多心了。明明身世这么凄惨——你以为我没听说他是差点被Kevin他爸猥亵,kevin才动的手?廿一世纪啦,多点同情心好不好?”


  家俊听了,唇边溢出些冷笑,却没再分辩。


  他仰倒在沙发上,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缱绻的烟雾散开,他有些晃神。


  今日不是他第一次见时樾。


  他仍记得那个带着寒意的傍晚,他在学校水池边撞见一个美丽安静的孩子。家俊那时是心软的,被感动的,默默站在远处旁观。那个孩子抱着一个汽车的模型在池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忽然抬起手腕看了下表,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模型扔进了水里。


  家俊一怔。


  随即家俊看见Kevin匆忙跑来,他清晰地听见男孩用柔弱无助的声音喊Kevin,哥哥。


  他听不清接下来男孩絮絮说了一堆什么,只看见男孩很惊恐的样子。然后Kevin在寒冬里跳下水,也是毫不犹豫,就像男孩扔下模型一样的不犹豫。


  家俊后来想,其实悲剧早有其预言。


  是的。他们都信你,他们都会喜欢你,怜惜你。因为你是受害者,还是一个漂亮,柔弱,需要保护的受害者。


  我不会。我仍记得那个傍晚你做了什么。






  那双美丽无辜的眼睛睁开时,李文彬几乎要落泪。


  他守了时樾一夜,从这个男孩不停歇的颤抖、哭泣和求饶中了解了他过去五年在那个禽兽般的养父手中遭遇的一切。不被允许上桌吃饭,不被允许任何娱乐,不被允许交朋友,动辄挨打、挨冻和挨饿。或许是常年与毒贩的生死之搏耗损了这位缉毒警面对毒枭之子的正义,这个男孩竟被虐待了五年。


  李文彬在时樾醒来的那一刻抱紧了他。他是如此柔弱无助,简直一只手都能捏碎他。李文彬庆幸自己那日能在警署撞见做笔录的时樾,当这个漂亮惊慌的男孩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他居然立刻感到幸福和完满。他甚至觉得时樾是天生为他而设的,像一个标本家遇见了命中那只蝴蝶。他保护这座城市,但是城市太空旷。他享有权力,但是被太多利益方牵制。只有时樾是依赖他,完整属于他的,他会是时樾的法律和君王。


  他几乎要把男孩嵌进骨子里。


  时樾似乎被李文彬捏疼了,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但马上又停下来。


  李文彬简直要被他的小心翼翼折磨死。


  李文彬松开时樾,轻声问,“好些了么?”


  时樾大而黑的眼珠动了动,怔怔地看着男人。男人戴金丝眼镜,留方廓形胡须,威严庄重,以至于流露出柔情时显得有些怪异。


  他犹豫着伸出手指,小心地触了触李文彬的脸颊。


  那里还存留着泪水的湿意。


  时樾眼圈一红,缩进了男人的怀抱里,若稚鸟归巢,他终于寻得自己良枝。


  李文彬听见男孩细弱的声音。


  “爹地……”


  他立刻觉得他可以为这个男孩去死。他好像第一次做父亲那样,忽然手足无措,怀疑自己的呼吸都会伤害这个过于脆弱精致的男孩。时樾被强行勒令躺在床上休息,而他新的养父下楼准备亲自为他煲汤。


  啊,是的。茜茜,这个城市的人总是很热衷于煲汤。


  时樾陷入昏昏的睡意之中,不知几时,他忽然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呼吸。


  他僵硬着,缓缓睁开眼。


  家俊躺在时樾身边,侧头沉默地注视着这个男孩。


  看着他睁开眼睛,就像看着一朵海棠花绽放。


  家俊察觉到自己的呼吸顿了顿。


  某一刻,虽然是很短的一刻,家俊试图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但好在很快他就清醒过来,因为男孩看见是他,在流露出慌张、害怕、无辜和讨好等等眼神后——


  家俊听见那柔弱无害的声音,“哥哥。”


  


  


  


  


  



忆王孙

忆王孙1

马孔多在下雨:

章一






  却说某朝传至五世后,便应了君子泽尽的老话,皇室日渐衰微下来,世家豪族强饲。皇帝日夜忧虑,竟过不惑便因中风瘫睡床榻,于是国柄交由太子操持。太子年轻而监国,对兄弟叔伯们非常警惕,将他们的属地圈在凄凉之地或者京畿强压之下,而在王都金陵的北阙建起重重高楼,诏令他们及亲眷居住于此,并且有效忠于东宫的缇骑日夜巡查监视。王孙公卿们对此非常不安,天子是个仁德之人,东宫监国却如此冷酷无情。


  北阙甲第在工匠们叮当劳作下迅速落成,凤阁龙楼,灯火煌煌,女眷的闺房里以名贵的椒泥涂壁,宫灯上罩软烟罗,内置沉水香,俱按亲王仪制。地板用松木,中空,冬日可通地龙,推开黄梨花木的窗,掀开蜀女绣的纱锦,便见牡丹如海,花气如浪,沿廊风灯皆坠明珠,华光浸浸,璨烂若人间洞府。


  贵人们稍且安心,互相拜访过,才有人惊讶问,“四郎何处?”


  问话的是三皇子,他被封了王,赐了地,但领地偏远而多瘴,他因而很乐意听从东宫的安排居于金陵。


  这一问若飒飒冷风,吹开万千雍容牡丹,直达青空。






  东宫听完缇骑密报,抬起头来,冲对面的人微微一笑,“三郎挂念你。”


  对面的人正揭开杯盖饮茶,热气氤氲开,看不清他面色,只望见一对远山般的眉,皱了皱,又瞬息铺展开。


  他不答。东宫也不介意,展了一本折子,扫了一眼,眼色便厉了些。


  他似有所感,淡淡问,“怎么?”


  东宫笑道,“你丈人坐不住了,说新收了什么茶叶,要来进献。”


  他顿一顿,微微一笑,抬眼望过来,“丈人?兄长不是以‘皇父缠绵病榻,四皇子伤痛肺腑,不宜婚娶’为由,拒绝了陈郡谢氏的婚约么?”


  热气散去,若袅袅的山岚云雾被拨开,露出一张桃李冰霜面。


  东宫凝视他,看这张面上的山般眉水般眼,一山一水,无处不可怜,无处不可恨。


  东宫握紧手指。


  元凌似无觉察,垂眸,瞥过那打开的折子,“谢阮?谢峤那老匹夫动作却快,他家二郎刚牧了青州,小儿子这就来朝金陵了。”


  东宫未语。


  灯火微晃,映得这人眉目如画,令人失神。


  却忽见他挑眉斜眼乜来,流露出一丝残忍笑意。


  东宫一怔,耳边听见元凌低语,“——谢阮……不正是谢家主母那对龙凤胎的儿郎么?阿容的弟弟。”


  谢容是天子未病倒前,为元凌聘定的妻子。


  东宫心里一痛。


  又是一怒。


  东宫合起折子,放在几案上,不轻不重的一声。


  面无表情。


  侍立的宫人俱皆噤声屏息。


  风卷牡丹,绿蜡垂泪,一丝丝风声更衬得室内静得惊人。


  元凌缓缓敛起眼角笑意。东宫的手指还按在折子上,没有就此饶过的意思。


  月色如玉,映照窗外万千牡丹。元凌恍惚想起东宫受命监国那日,曾拉着他的手走上高楼,柔软华贵的纱帐在他们身侧起舞婆娑,直欲乘风归去般。彼日东宫脚踏凌云,手指青空之下,道,“四郎信孤,孤必为你在金陵遍种牡丹。”


  彼日他茫然且惶惑,从东宫手中抽出手来,道于礼不合。又劝谏东宫,牡丹名贵,恐劳民伤财。再者,牡丹与他并无故旧,怎敢冒领?


  东宫不语,只静静看他。


  眸中风云变幻,而他未解其中真意。


  身侧宫人已跪下,瑟瑟道,“四皇子谢太子恩典。”


  元凌其时才顿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哪里由得他喜恶?昨日是长兄,今日已是储君。


  他便道,“谢太子恩典。”


  东宫微笑,“你赴陈郡颁旨,倒招来个媳妇。听闻谢家阿容极慕你,言道唯有牡丹称国色,差可拟元家四郎,你却道没有故旧,怕是要伤谢家女郎的心。”


  像是在笑,却眼若刀光。


  元凌心中渐寒。


  他抿唇,缓缓跪下。


  听他那荒唐兄长,言之凿凿,“既是夫妻不同心,何必结连理?”


  一句话,遂成旨意,将他困死宫中。


  元凌从窗外牡丹收回视线来。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又僭越了。


  东宫的手指仍按在折子上,像是捏着他的命脉。东宫的神情犹如天道,天威莫测。


  元凌僵着身子,缓缓跪地,宫人们都跪地。东宫垂目,看着他一身天水碧的锦袍,格外清贵华美。束发的簪,低垂的颈,悬玉的腰,无一不是孽障。


  东宫哑声道,“退下。”


  宫人散去,放下层层纱帘。走在最尾的宫女听见东宫低声唤,四郎,过来。


  其声缠绵入骨,万般情丝。


  她立刻一抖,迅速退去,恨不能没长这双耳朵。


  春光热,丛丛牡丹烈。






  谢阮道,“为甚要我去?”


  谢峤道,“先前天子无能,任我拿捏,现今东宫监国,宗室贵戚都囚于金陵,可见是个狠角色。大郎戊边,二郎外放,谢家怎可朝中无人?”


  谢阮道,“……这么评说天子不会不妥么?”


  谢峤露出忧思,“天子于诸皇子中最爱四皇子,现今东宫监国,诸子封王,唯独四皇子不封爵,不赐婚,囚困宫中,可见东宫狠毒之心毫不避人,怕是朝局要大变。”


  谢阮大惊,“此等狠毒之人为甚要我去?”


  “因大郎戊边,二郎外放。”


  “……”


  “难道你忍心阿爹这把年纪远赴金陵?”


  “……”


  谢峤负手叹气,“你亦无须如此担忧。听金陵消息,东宫并非铁板一块,言说有美人与东宫同卧起,宠爱殊绝。色令智昏也,你小心经营,便是要留在金陵又有何难?”


  谢阮道,“……你是要我讨好那美人么?”


  谢峤微微面红,“读书人的事能叫讨好么?”


  “……”,谢阮郁郁,“何必如此巴结皇室,若无世家拱卫,元家小儿连陈郡的茶都喝不上。”


  谢峤轻轻一笑,“你不上贡,元家小儿固然喝不上陈郡的茶。却不差琅琊的茶,吴郡的茶。”


  谢阮神色一动。


  谢峤缓缓道,“世家依托皇室征兵敛财,搜刮民脂民膏,也帮皇室维系一方安稳,缴纳税赋,恰若双生。即便如今皇室式微,却毕竟八方拱卫,若是哪家按捺不住,立刻便要被各方撕咬,为人鱼肉。事后皇室还要对诸世家广施恩泽以示酬谢……这般傻的事,你会做么?”


  谢阮抬起头来,望向父亲,深深吸气。


  谢峤拍拍谢阮的肩,沉声,“记住,我们不是义军,我们是巨蠹!”


  “……”


  谢阮揉了一把脸,“我同阿娘阿姊说一声。”


  便转身欲走。


  谢峤却若有所思,“你此去,却需注意些四皇子。”


  “婚约已解,他与谢家已无关系了。”


  “他当日来陈郡颁旨,你同王家小儿去了会稽,是以未见到——他连你阿姊都能忍耐,可见极其想脱离宫廷。此番拘禁,难道他就不想造反么?”


  “……”


  对啊,可能他就是不想造反啊!


  阿姊又怎么了!


  谢峤心念如电,自顾自道,“四皇子若心有不臣,东宫自然就没精力盯着世家了。”


  谢阮下意识驳道,“那若兄友弟恭……”


  却蓦地噤声,见谢峤举目望来,目若刀兵凛冽。


  他心里一寒。


  谢峤盯着他,一字字道,“四皇子心有不臣。”






  宫人推开门,直欲伏到地上,“殿下。”


  扑面暖风熏人,沉香如蜜。


  宫人小心抬眼,见一线丝绸如流水,是南国最引以为傲的天水碧,烟水迷离,如松如月,最是清贵无瑕。


  天子无恙时,曾赞那御用的织工巧夺天工,道这价千金的织物“堪配吾家四郎”。


  那时阖宫上下,谁不以储君礼事四皇子。


  宫人也不过入宫时远远瞄过一眼那抹碧色,便被领头的嬷嬷狠打了一耳光,说冲撞贵人。


  眼下这贵人自寸步前而过,步履微蹒跚。


  宫人心里有些恶毒的欢喜。他是东宫近侍,知道东宫同四皇子间的腌臜事。一开始流言都道东宫不端,但现下已没有了。


  东宫怎会不端?自然是某人不端,引诱太子。


  夜风吹过廊下宫铃,叮咚如雨滴。万顷牡丹如雪,浮花浪蕊荡漾。


  元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他说要在金陵遍种牡丹,果真是办到了。


  双肩忽地一沉。


  一袭珠灰色披风靠上来,“殿下保重玉体。”


  元凌微微一颤,忽地扯了扯唇角,从眼角又流露出一股残忍的笑意来,“沈炼。”


  他唤那缇骑的暗卫,他兄长的鹰犬,兄长的眼睛。


  “你都看见了吧?你也在。”


  沈炼默默不语。


  元凌保持着那刻毒的笑意,紧抓着披风。柔滑的锦缎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似一池破碎春水,月沉花败。


  夜风凄冷。


  沈炼始终不语。


  元凌猛地扯下披风,朝沈炼兜头扔去。


  呼吸冰凉,十指颤抖。


  “畜生!”


  




  沈炼默默抖开披风,露出刀刻般的眉目。他将这柔软织物递给左右,淡淡道,“殿下不喜,送去掌衣司。找出负责的女官,杖毙。”


  左右接了,却只垂头,并不动。


  夜风更凉了。


  沈炼漠然望着元凌。


  四皇子那残忍的笑意渐渐散去了,重又变得冰冷而麻木。


  沈炼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披风重新围上去。


  咫尺间,可见他雪白的面,翠羽般的眉,眉目间有未散的春意。四郎在侧,万顷牡丹也霎然失色。


  元凌动也不动,似个任由沈炼打扮的娃娃。


  沈炼柔声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随即声音高了点,说给这宫廷听,“殿下保重玉体。”


  元凌轻轻阖一阖眼,推开他,望寝宫走去。


  月华如水,牡丹如雪。


  九重楼,万殿宫。


  他背影孑孓,走得很慢,且微踉跄。


  沈炼眯眼,缓缓抓紧了手中剑。






  谢阮入金陵。


  未及在驿馆歇脚,宫廷便派来马车,说东宫召见。


  谢阮连忙洗沐抖冠,着乌衣素纱,腰佩青玉,到宫门前,宫人上前来挑起车帘,见谢家三郎端坐其间,端然如神,不由赞叹伐冰之家,固不同俗子。


  谢阮暗地里捏了捏跪麻的腿。


  一路行去,宫殿巍峨如群山连绵,自然令人敬畏。更兼牡丹没足,国花如草,更令人感叹皇家富贵。


  层层珠帘掀起,水榭中和风徜徉,谢阮远远望见主座上一着淡金袍服之人,便伏地长跪,“臣谢阮拜见太子殿下。”


  风送来东宫的声音,温和而淡漠,“谢卿多礼。”


  又道,“赐座。”


  谢阮再拜,献上新茶。便低头将门客所教又老老实实背了一遍,及至“清心静气”一语,忽听东宫笑了笑。


  谢阮顿住,颇有些忐忑。他记得自己是巨蠹,皇室是朽梁,便若丝萝托之乔木,故而已对皇室十分敬重。


  他屏息凝神,听见东宫对一人道,“你多忧伤神,这茶对你正好。”


  谢阮心道,必是那美人了。


  却没听见回应。谢阮心想,果然宠爱殊绝,这般在东宫面前拿乔。


  谢阮归了座,东宫又问话,他这才寻到机会抬头扫了一眼。


  东宫身侧垂着重重帘幕,隐约见一人端坐。


  ……


  东宫见谢阮一脸失望之色,微笑,“谢卿怎么了?”


  不,我没有想看你的美人。


  谢阮立刻坐直道,“没有!”


  “……”


  东宫扯扯唇角,却忽然有低低的笑声从帘幕后传来。


  如铃音之清越,如玉笛之绵柔。


  显然是被谢阮取悦了。


  东宫眼中闪过冷芒。


  谢阮额上沁出冷汗,心道阿爹让我讨好美人但好像进展有点过速。


  东宫淡淡道,“正是牡丹盛开之时,谢卿在宫里逛逛吧。”


  你可以滚了。


  谢阮哪里听不懂,连忙谢恩,便有宫人过来,为他引路。他走到回廊处,听见身后传来金玉碎裂之声,下意识回头。


  但见碧波粼粼,素纱如舞,隐约看见那淡金的身影纠缠着一袭碧色,狼藉满地。


  谢阮一怔,第一反应是东宫遇刺。


  刚想大喊,却见沿途宫人皆神色如常。


  身边那引路的宫人更是催促,“郎君这边来。”


  谢阮疑惑道,“东宫无碍?”


  宫人更恭谨地俯身,“郎君这边来。”






  东宫眼里一片绵绵恨意,“你笑什么?”


  身下之人侧头,望着谢阮消失之处,十二分的旖旎缱绻,“想起当日陈郡一晤阿容,姊弟皆是这般天真喜人。”


  东宫眼中冷光更冷,厉色更厉。


  却缓缓松开了他。


  元凌心中一紧。


  东宫俯视着他,缓缓道,“好。你这般念着四皇子妃,也不枉孤替她全了国花之约。”


  东宫厉声道,“起帘!”


  宫人进前来,纷纷卷起四围纱帘。


  丛丛牡丹围着水榭傲然盛开。


  东宫揽着四皇子上前,将四皇子压进花丛之中。皇子睁眼便是浓烈的花味,枝叶拂过面颊。他挣了挣,有些不解,身后传来兄长冷酷的旨意,“便再晤你的阿容吧!”


  元凌震惊,不敢信,不能信,“东宫!”


  东宫揽着他的腰,去扯他镇衣的玉佩。


  往来皆风。


  八面皆人。


  “东宫!”


  丝衣簌簌而落,花枝抚过面颊,池面如镜。


  春光渐热,鱼水渐欢。


  恩愈重,罪愈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一个无主的幽魂。


  “东宫……此于礼不合……!”


  东宫恍惚想起那日,天子赐婚,万国来贺。那谢家的才女痴名传入王都,京中贵胄皆打趣元凌“牡丹郎”,更有青鸟传信,传来一幅牡丹富贵的刺绣,栩栩如生。


  宫中传遍四皇子妃才情盖世。


  皇长子看着元凌。元凌看着牡丹富贵。


  眼中有淡淡的喜色。


  东宫目色渐深,俯下身来,衔住元凌的颈子。


  似衔住了牡丹的花枝。


  齿尖轻颤。


  想吃掉你呀。四郎。






  元凌木然地睁着眼,目光流动,却没有流泪。


  他的尊位和富贵皆是皇室所赐所与,东宫要,他只能给。只能求庇护于礼法,而礼法大不过天威。


  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东宫。东宫。


  此于礼不合。








  

忆王孙

忆王孙2

马孔多在下雨:

章二






  谢家子入京献茶,东宫大悦,是夜赐宴凤凰台。


  着轻软春装的宫娥们手执长柄宫灯鱼贯而入,若流萤涌出夜色。又有青莲花灯被悬挂于廊柱的乌金弯钩上,外罩轻纱,以免烛烟冲撞贵人。馆台四面垂八重纱,金线嵌之,绣大朵牡丹,寓意花开富贵。鎏金香兽脚踏凌云,作怒目状,寓意浩荡天威。


  凤凰台拔地十数丈,凌风而欺云。


  东宫着厚重玄袍礼服,冕旒遮面,端坐陛阶之上,如坐云端。正是天颜难见,天威难测。  


  谢阮再拜入座,见对侧设两案,有二人已入座,均着皇子服制。身边也设了一案,座中却是空的。正思量间,一宫侍来禀,言说中书令殿外候旨。


  东宫道,“快请谢卿入殿。“


  中书令正是谢阮叔父。东宫体贴,好叫家人相聚。


  谢阮省得,俯身遥遥向东宫拜谢。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谢卿多礼。”东宫声音低沉,大殿又阔,这一语便似洪钟轻敲,钟声沉沉散开,自是万千威严。


  带的两分笑意,一分给陈郡谢家,一分给京城诸谢,拿捏正好。


  谢阮心道,阿爹所言果真非虚。东宫心比海深。


  众人寒暄过,气氛松动开来。本朝极慕旷达风雅,又慕清谈,渐渐竟热络起来。那中书令最是清贵华重之职,中书令其人也是肃肃名士,饮过两樽酒后便击节高歌起来。那七皇子为人小心谨慎,恰如滑不粘手的卵石,与宫中府中都疏离。他不愿与东宫相对,便将桌案靠来,与中书令高歌相和。


  丝竹渐起,箫鼓传响。谢阮略略有了些醉意,忽见那三皇子面带犹豫踌躇,似起又坐。心里便警惕几分。


  三皇子终是站起来,朝东宫拱手道,“敢问东宫,四郎安好?”


  大殿蓦地落针可闻。


  谢阮心头一跳。是了,连迁入北阙甲第的皇子都被召入宫中,正在宫禁的四皇子却怎得不见人影?


  怕是忌讳。


  东宫似也醉了,一手支颐,斜斜靠在软枕上,风华若玉山将颓。


  谢阮心道,这元家小儿虽喜怒无常,却委实好看。


  东宫久久不语,中书令二人再旷达也不敢旷达了,都垂首看着桌案,仿佛案上开了朵花似的。


  那三皇子额上沁出冷汗,双腿亦发颤。


  往来风满怀,卷得重纱缱绻,大朵大朵的金丝牡丹层层盛开。


  谢阮如坐针毡。


  良久,那云端之上的天道轻声笑了,“三郎竟这般挂念他。”


  这话没头没尾,语气更是怪异。


  谢阮蹙眉。


  东宫略坐直了些,珠串晃动,隐约露出双凉薄的目。“吾家三郎还是这般友爱兄弟,人品贵重,”他看向谢阮,微微一笑,“孤记得谢卿有位同胞姊姊,才能而贤德,皇父也曾称赞她‘可妻王侯’。如此看来,当是吾家三郎的良配。”


  东宫不曾有询问谢阮看法的意思,也没有再看三皇子一眼。


  东宫吐出的话,便是旨意。


  谢阮昏昏然替陈郡谢家拜谢东宫的恩典。他心念电转,仍不明了东宫的意图。令皇室与世族结秦晋之好,是以示亲近安抚世家,还是以示优容安抚宗室?东宫委实心深如海。


  三皇子直直站着,惨白着一张脸。


  谢阮对这连襟不由有些不满,心道吾家阿姊哪里配不得你了,你竟这幅面色。


  东宫亦不悦,抿紧了唇。


  宫侍连忙高声道,“请邓王谢恩!”


  三皇子不动。


  很快声如浪潮,层层排开,“请邓王谢恩!”


  声传于外,惊得雀鸟吱呀乱飞。


  三皇子身形微晃,似浪潮中一枯叶。谢阮忽地有些可怜他,怕是他本有心仪之人了。又一想,谢容本也有心仪之人,这二人哪是什么良配,分明是怨偶。


  “请邓王谢恩!”


  三皇子惨然一笑,望向高高陛阶之上,“东宫,何至于此。”


  他长跪伏地。


  秋香色长袍,镇衣青玉,三重礼服,纱帽加冠。


  以侯王礼。


  以阶下身。


  谢太子恩典。






  东宫唇边溢出一丝薄笑。


  于是丝竹又起,箫鼓又奏,奏得正是《贺新郎》。


  座中诸人纷纷庆贺三皇子喜得良配,鸾凤婉嬿。


  东宫唇角笑意更深。


  忽有一宫侍附耳过去,低低说了什么“咳嗽”云云。谢阮便听见东宫低斥一声,“胡闹。”


  说是斥责,又极温柔。


  谢阮心中又泛起一丝怪异之感,冰冷而黏腻,蛇一般咬噬他的喉咙。又是痒,又是痛。






  白日里,那重重纱帘之后,分明是个男子。


  那男子轻轻地笑。






  谢阮仰首,灌下一大樽酒。


  那边东宫除下外袍,低声嘱咐几句,宫侍便奉着长袍小步退出去了。


  谢阮垂下视线。






  宫人提着灯笼,躬身道,“更深夜重,郎君仔细脚下。”


  月华如流水般倾泻,给万千牡丹披上一层银白的莹光。远处有寺庙传来撞钟声。夜色如墨,宫人们急步而无声地来回,侍候六宫贵人安寝。


  正要拐入大道,一道暗影突兀闪过,没入牡丹之后。


  谢阮眉头一跳,酒意上涌,喝了声,“何人鬼祟?”


  宫人吃惊停步,回过头来,“郎君?”


  谢阮眯起眼,隐约看见牡丹花丛后立着道削瘦清俊的影子。这影子听见声音后便不动了,似乎在等着谢阮先走。


  谢阮有些好笑,故意高声呵斥,“小贼敢尔!”


  便提气掠去。


  他足尖点过牡丹花枝,轻巧落地,正落在这人面前。


  这人无措地滞住了。


  谢阮含笑凝视。


  但见这人全身裹在玄黑的披风里,兜帽垂得很低,只露出雪白下颏,柔软唇红。


  谢阮心里一动。


 




  那种红。


  如芙蓉浸入玉泉水,文火煮沸,点点滴滴渗出的,秾艳的花汁。


  如寿阳公主眉心的砂。


  朱雀的喙。


  文蛇的信。


  心口的血。






  谢阮抬手,掀起了这人的兜帽。


  这人讶然抬眸。


  




  天下春色。






  远处还有箫鼓的余韵,空气好闻得惊人,也不知是昨日下过雨还是临近牡丹的缘故。皇室的僧侣仍日夜不息地诵读经卷,为这个家族祈求福荫。宫灯渐次熄灭了,夜色幽深,月光却明亮。


  这人就这样在月下凝眸望来,有种不自知的美丽,真是让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竟就这样遇见他了。






  元凌本是有些恼怒,冷冷道,“放肆。”


  但这年轻俊秀的男子却似没听见,只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他,一瞬不瞬,看着便有些天真。


  元凌打量他形容,隐约猜到是谢家儿郎。看他年少单纯,怒气就消了些,淡淡道,“宫禁森严,谢郎早些出宫吧。”


  却见谢阮瞬间瞪大眼,似乎震惊这人认出自己。看着何止天真,几乎有些憨傻了。


  元凌神色一动。


  月光下,谢阮的眼睛便如幼鹿那般,柔软无邪。


  他叹了口气,“谢郎不识路么?随我来吧。”


  谢阮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元凌好气又好笑,“谢郎无意,我可就走了。”


  他果然转身便走。


  “莫走!”那痴儿一惊,果然伸手来抓他,手上劲道却过大了,竟铁箍一般勒着元凌的手臂。元凌诧异回头,见这谢家小儿脸上竟是惊慌惶惑神色。


  便仿佛……生怕见不到了他似的。


  元凌有些心软,“你先……”


  “郎君先松手吧,后宫不见外臣。”忽然一人道。


  那声音便如寒冰霜刃一般,激得人一寒,还夹着讥诮之意。


  元凌面色一白。


  沈炼缓步踱过来,刀刻般眉目,毒蛇般眼神,视线在二人间打个转,便流露出冷诮笑意。


  谢阮只觉手中那只手臂僵住了,一时脑中纷繁绮思俱皆散去。他只为这人觉得苦,不想他为难。


  谢阮松开手。


  又朝沈炼道,“足下如何称呼?”


  “微末之躯而已,”沈炼微微一笑,那笑容就好像一条绮艳的蛇缓缓吐出信子似的,冰冷而恶毒,“郎君早些出宫吧,冲撞了女眷如何是好。即便郎君无意,也需为宫眷着想,万一……”


  “够了。”元凌冷冷打断。


  沈炼露出满意的神色。


  谢阮蹙眉,正欲说些什么,眼角却扫到元凌的衣领。兜帽取下后,便露出玄色华服,织锦龙纹。


  他浑身一震。


  东宫除下外袍,交予宫侍……


  他面孔迅速苍白了,天下春意都化作了利刃,捅破肺腑,洞穿心脉,痛不可言。






  “后宫不见外臣。”






  是你。






  元凌看着谢阮背影,轻笑,“陈郡谢家,乌衣门第,可是又刺了你的心?”


  他侧面望来,那明亮柔软的美丽突然便爬满了阴翳,渗出种奇特的妖冶来。仿佛有人在垂眸悲悯的菩萨像上,点了粒秾红的痣。


  “你都看着吧?东宫,谢阮……你一直看着,”元凌微笑,“恨不能以身相替吧……恨不得做那些事的人,是你。”


  他凑近沈炼,极其的美丽,极其的残忍,“可你太卑贱了。你只是皇室圈养的鹰犬。”


  这话诛心。


  沈炼缓缓握紧手中剑,面色冰冷。


  又听他温柔地轻叹,“沈郎。”


  便如昔年,禁卫派来一少年,侍四皇子骑射。


  那少年跪在地上,矫健而沉默。名沈炼。


  那年少的皇子明玉般笑着,“托赖沈郎了。”


  声音说不出的好听。


  沈炼怔怔抬头。


  便见天地皆春。


  竟已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沈炼凝视着这张咫尺间的面容,眼神飘渺,似乎极其迷恋。


  他慢慢抬手,扼住了元凌的颈子。粗砺的手指抚摩那尊贵的肌肤。


  温柔好似情郎。


  他打量元凌片刻,眼神凝定,忽地一笑。


  “果然是,‘贱妇之子’。”






  元凌见寝宫灯火通明,蹙眉,“他来了?”


  宫人低声道,“夜间饮了酒,有些头痛。现下已安寝了。”


  他淡淡道,“退下吧。”


  宫人面露犹豫。


  元凌冷笑,“还怕我对东宫不轨吗?”


  宫人变色,连连告罪,退下了。


  人都走了,他抬起头,见重重金红纱帘之后灯火明亮,隐约见一人卧在软榻上。


  是他的血脉至亲。


  亦是不能而能。


  元凌站了会儿,掀起帘子走进去。东宫睡得不安稳,一手撑着头,眉心紧蹙。


  元凌轻轻坐在榻边,低头凝视东宫。


  东宫生得极好,美姿容,如冠玉。便是醉态也华美如将颓之玉山。


  元凌静静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抚平他眉心一道皱痕。


  “听说你给邓王和谢氏赐了婚。”元凌轻声道,“为甚?”


  东宫浅浅呼吸,那张极好看的脸上浮着些红晕,显出些稚气来。


  元凌神色温柔了些,却道,“你这人,其实不是什么好人。”


  这样说着,却俯下身去,靠在东宫身上,听那年轻遒健的心跳。


  四肢渐渐暖了些。


  他轻声道,“无鸾。”


  他伸手抚摩东宫的下巴,一触即收。


  他又道,“无鸾。”


  东宫自然无反应。他笑了笑,坐了起来。


  元凌扫了眼几案,将凌乱的奏章归类码好。


  又端来热水,绞了丝帕,细密替东宫擦去热汗。


  他再要蹲下去为东宫除履。


  忽然一双手探来,按住了元凌的肩。


  元凌抬起头来。


  东宫的眼神晦暗不明。






  东宫微微喘息,在元凌耳侧挲摩,“四郎……是孤的四郎……”


  元凌仰首,满目迷乱,嫣然秾丽的面上若桃花欲坠,溢出丝泣音,“东宫!”


  东宫不由皱眉,往更深里去。身下人颤了颤,吐出哀鸣般的低吟。


  “唤孤什么?”


  他咬唇不语,唇红得似要滴血。


  东宫轻笑。


  便是一阵急风暴雨,激起声声惊喘。


  芙蓉泣露,花汁浓稠。


  他喘一口气,软成一团小小的白蛇。


  东宫却再分开他的腿。


  他惊骇,“东宫!”


  东宫落下细密的吻,无处不至,无所不往。


  他委实撑不住,低声哀求,“东宫……”


  东宫笑了笑,柔声,“孤不进去……四郎弄给孤看,好不好?”


  他羞愤欲死,誓死不从。


  东宫似不强求,却捉住他削长的手指,缓缓含之,轻轻舐舔,一分一寸,分寸不留。


  他的指骨都快被烫化。


  “好不好?”


  他已意乱情迷,在灯火摇晃中恍惚望去。


  东宫的眼睛便如幼鹿那般,柔软而无邪。


  心一软。又一痛。


  “好不好?”


  目光若有实质,必是抚过这张面容一千遍,一万遍。


  他喃喃,“好。”






  手指逆流而上。


  但终究太羞耻,逡巡难入,逼得他眼角渗泪。


  他深深蹙眉,咬唇,看着便有些委屈。


  东宫不为所动。


  他横了心,闭上双眼,要以指作利刃,破开自己的身体。


  手腕却蓦地被东宫拉住。


  他一口气断了,几乎晕厥,喘息着,低泣着,淋漓着,求饶般,望向东宫。


  东宫凝视他,低声诱哄,“四郎唤我什么?”


  他深深咬唇。


  眼前这张面容,看一千次,一万次,都好看。


  




  “……无鸾。”


  




  




  


  




  


  

忆王孙

忆王孙3

马孔多在下雨:

章三






  一只手懒懒掀开金红刺绣的纱帘,郁郁的沉香扑涌而出。


  早已候在三步之外的宫人见状连忙鱼贯而上,两位宫娥跪地捧衣,两位宫娥伺候更衣,宫侍端来庐山云雾请东宫漱口,又捧着金盆温水请东宫净面。


  人来人往,忙而不乱,竟连半分声响都无。


  天光刺进帘后,元凌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他拥被坐起来,默默看着东宫更衣。那些华美轻软的织物贴合着男子的躯体,便如亲密之人肌理相温那般。他心头一跳,有些失神。


  东宫转过身来,看着他笑道,“吵醒你了?”


  元凌不语,见东宫衣袍仍散乱着,招了招手。东宫步近,他伸手替东宫整理好凌乱的衣带,打量了片刻,方淡淡道,“快用早膳吧,朝会该迟了。”


  他揉了揉额角,露出倦容。


  东宫垂目凝视他,心里满涨着春水般柔软之情,轻声,“四郎对孤这般好,孤都不舍得离开寸步了。”


  说着,又俯下身来,细细亲吻他的鬓角,低声笑问,“身子可还好么?”


  便探手去揉他的腰。


  元凌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丝羞恼的红,推开了东宫,“兄长!”


  似怒还嗔,如何不令人心旌动摇。


  东宫笑了笑,又凝视着他,忽道,“四郎,孤很欢喜。”


  他俯下身,轻轻抱住元凌,喃喃,“令人欢喜愉悦之物,往往便如那五石散一般,予人虚幻之乐,却要人付出更重的代价——”


  他托起元凌的下巴,注视他的眼睛,“四郎,你对孤不是这般吧?”


  轻笑着,却怀疑,“四郎不会骗孤吧?”


  元凌一怔。


  满室立时寂静,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却暗忖,东宫不比天子宽仁便罢了,却也委实过于喜怒无常了些,刚才还好好的,转眼便对着四皇子说这种话,岂不令人伤心么。


  四皇子那样被天子捧在手心之人,现在日夜悬心侍奉东宫,也真是薄命之人啊。


  元凌别开脸,淡淡道,“臣惶恐。”


  东宫笑道,“生气了?”


  元凌道,“臣不敢。”


  东宫柔声道,“四郎莫气,孤也是太过欢喜以至于不敢相信。可见四郎从前对孤何等冷淡无情,孤贵为储君,富有四海,也不免患得患失。”


  元凌几乎气笑了,“竟是臣的罪过,便请东宫快快颁下旨意,流放臣至蛮风瘴雨之地吧!”


  他是确实带了几分怒意,眉心蹙起,唇角紧抿,连带着整张面容都生机起来。东宫看得有趣,又怕真的惹恼了,连忙道,“孤如何舍得?只恨不能金屋贮之,四郎便是要月亮孤也命人摘来才是。”


  元凌面无表情觑着他。


  东宫有些惴惴,又有些后悔。巴巴望着元凌,眼神便如小鹿那般可怜。


  元凌忍不住笑了,斥道,“你也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何苦说出来肉麻人。”


  那边宫侍出声提醒,该上朝了。


  元凌淡淡道,“这便快去吧,大早的冲我发什么疯,不如去给那些公卿们找些事做。”


  东宫便去上朝。走一步,回头望一眼。


  元凌又躺倒下去,微阖双目,呼吸悠长。若美人花下卧榻,此情此景,当令人熬断情肠。


  东宫舍不得走,停了下来。


  宫人们心中暗道,虽然是天大的于礼不合,但是东宫对四皇子却是多么珍爱。他们果真扶持相守,又何尝不是一桩妙事呢?


  元凌未睁眼,却低笑,“我不走。”


  “——我等你回来。”






  这日公卿们都觉东宫同往日大不相同。却说东宫平日手段铁般强硬,即便是对着母族琅琊王家亦甚少稍与颜色。那琅琊王家本便是一流的世家,大家都担忧东宫监国后王氏更要坐大,东宫此举倒令诸世家安心了。朝臣们一边畏惧东宫的冷酷,一边见东宫没有亲近的世家便纷纷谄媚讨好他,王室之人则被强留在北阙甲第,更是仰东宫鼻息而活。于是朝局便维持在这样微妙的平衡里,大家对东宫的敬畏也远远超过曾对天子了。


  今日东宫不知为何却如春风般和煦,听说邓王称病不朝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反倒让人去王府探望他。那谢家的小儿亦获得了优待,东宫封谢阮为司隶校尉,兼赠银青光禄大夫。那司隶校尉是监察京畿的要职,银青光禄大夫则是清贵的褒赠之衔。谢家小儿年方十七,东宫如此厚待,诸谢都面上得意起来。


  谢阮却想着昨日宫中见过的元凌,料必是东宫那位宠爱殊绝的美人了,故而心中抑郁。他年少而尊贵,又惯常同名士们遨游山水之间,少染红尘,乍一见那般美艳光彩之人便动心不已,虽只是一面却已经入了情肠,再割舍不下了,竟已有了不再婚娶的念头。但一想到那美人是东宫之属,此生无缘,便不由痛彻心腑,生出一些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的感伤来。


  谢阮一夜未能安眠,此刻东宫天般恩德,他竟也不觉欢喜,谢了恩便退下去。谢恩那一时他想到昨日那举止怪异的三皇子,忽然有了兔死狐悲之感。原来是这般!


  他因未正式入仕,便排到后方去了,听见身侧两位位阶较低的公卿低声私语。


  “邓王没来,想必是赐婚伤心得狠了。”


  “唉,那位真是祸水般人物。东宫建北阙甲第可不就是为了防着邓王么?据说他的幕僚在属地招募兵马,他还给那位留了手书,要带那位离开云云。东宫万般能忍,这种事怎么能忍呢!”


  “毕竟是‘贱妇之子’……”


  如此云云,百般不堪。


  谢阮抬目,越过重重峨冠,凝望着陛阶之上的东宫。


  东宫的面容藏匿在冕旒之后。天道赫赫,天威难测。


  他捏紧了手中的笏板。






  您贵为储君,又为监国。正是富有四海,天下万里无不是您的王土,天下万民无不是您的王臣。


  如此的您,怎能让他陷入这般不堪污秽的流言之中呢?






  东宫快步走入庭院,撩开一垂垂瀑布般绣球花。花架曲折,远远望见了宫室,窗户被支起来,一人靠在窗边看书。


  那般姿容,难以描画的清俊风雅。


  愈发恨这花架长。谁修的?该死。


  东宫却忘了早先便是自己下令修成。因花廊连通宫殿,那人喜坐窗边,遥望去便有“美人如花隔云端”的趣致。


  不过那人知道了,却是再未往窗边去过。


  东宫只觉自己好似做梦。怎么一夜之间,那人便从云端上走过来了。触手可及,眉目含笑。


  一垂垂淡紫素白的花轻晃着,花朵似圆润珍珠那般,万般美好可爱。东宫步至殿前,脚步却放慢下来,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


  宫人们缓缓推开殿门。


  东宫走进,一眼便望见元凌。着素色春衫,支着颐,捧着本书。听见声响,便抬眼望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犹如虚幻。


  东宫连呼吸都放轻了,怔怔。


  元凌轻轻地笑,“呆子。”


  东宫喃喃,“四郎。”


  继而狂喜般冲上去,箍紧他,亲吻他,呼唤他,“四郎!孤的四郎!”


  元凌微微一笑。


  抽出身来,轻轻抚过东宫眉目。


  柔声款款。


  “无鸾。”


  却说自此后,东宫同四皇子便好似寻常夫妻那般恩爱和谐。先前天子奉四皇子如珠如宝,一朝东宫临朝,四皇子便被强留枕席,难免总是郁郁,常生出些事端好叫东宫伤心。那东宫呢亦是铁般手段的人物,对四皇子颇多折磨。这二位皆是云端之上的贵人,这般相摧残,连带着阖宫上下都惴惴不安,现在总算安稳下来,大家便都欢喜了。


  东宫起先还有怀疑,因他帝王之心,总是难以相信他人的。那四皇子身边的缇骑沈炼密报道,凤凰台赐宴当夜,四皇子去凭吊了母妃,眉目间多凄婉。也作诗吟叹人生无常,有如虚幻等语,想来是想珍惜眼前人了。


  东宫这才放下心来。


  转眼间,牡丹便开满了金陵城。东宫携元凌登高,好一片花开富贵,国色无双,东宫笑道,“如此堪配吾家四郎!“


  元凌淡淡一笑。


  那一笑又有隐约的愁苦,“你这般奢侈行事,毕竟是不妥……”


  态生两靥之愁,再没有这般胜景。


  东宫喃喃,“四郎何必煞了风景?”


  抬手抚住了他的面庞,细细描摹。


  太液芙蓉未央柳,艳煞。


  东宫眼神迷恋。


  元凌咬唇,“此处不妥……”


  话音未落,他被猛地推着伏到雕栏之上。东宫灼热的呼吸自背后覆上来,令人心跳如雷。元凌抓着栏杆,茫然地望着满城国色。


  绫罗玉带堆满地。


  泪眼问花花不语。


  庭院深深深几许。


  那轻喘低吟之声自高台上传来,宫人们面热,纷纷垂首更深。


  如此这般,宫闱中的荒唐之事便传诸朝野,甚至连民间也议论纷纷了。美貌的女子尚且是有碍君王之德的妖物,更何况美貌的男子呢。兄弟无伦,上天必是要震怒的。


  物议如沸。


  却说谢阮入仕后便在京城建府,半年多来耳边自然流言不绝,得知东宫宠爱的美人便是弟弟四皇子,觉得荒谬绝伦,难以承受。他虽爱慕元凌,却也抵不过流言下作难听,渐渐心中便生出怨望来。既爱又恨,既恨又怜,这样的少年愁情竟将人磨得消瘦了。


  这日宫中又传来消息,东宫要建一座美轮美奂的铜雀台,高数十丈,供赏牡丹之用。


  朝野大哗,自然还是怪责元凌惑主,做出这等劳民伤财的事。便有老臣言官涕泣涟涟,求赐死四皇子。


  东宫冷酷,年老的杖责四十,年壮的杖责八十,皆撵回家去思过了。


  公卿们这才发现对东宫束手无策。东宫不是天子,无宽仁之心,虽然皇室式微而世家势强,然而世家们彼此间却间隙丛生。这些嫌隙被东宫牢牢掌控手中,世家们就像被打散的无头苍蝇一般。


  皇宫西侧起铜雀台。


  司隶校尉奉旨驱赶流民,押送征夫。


  这一日谢阮正押送了新一批征夫进宫。为皇家做工倒不苛刻,只是农夫挂念家中田地,毕竟埋怨。骂那祸国殃民的狐媚之人如何淫乱如何下作,渐渐有些难以入耳。谢阮听得心烦了,“唰——”一声亮出长剑来,厉喝,“天子门庭,岂能放肆!”


  征夫们对那云端上的四皇子不怕,对眼前的贵人却是怕个十足,都不敢说话了。


  谢阮闭眼,喘了口气。讶然于自己瞬间的暴怒,简直要杀人才能平息般。


  又嘲笑自己,自作多情了。


  谢阮摇摇头,眼角扫过一道清俊削瘦的影子,便是一怔。


  他心间颤抖起来,握紧了剑,却没有看过去,佯装无事般向前走去。


  不想再见到那人。


  见了也是伤心。


  “谢郎。”那人却轻声唤。


  谢阮停住脚步,随即心中哀叹一声。如何是好,听他挽留,不是不欢喜。


  谢阮转过身来,肃然一揖,“殿下安好。”


  元凌着浅金锦袍,绣牡丹,嵌金线,华丽无比,衬得他美丽明亮的面容更如日辉那般。


  谢阮望一眼,却看出诸多不妥。


  这分明是东宫服制。


  果然爱重无伦。


  谢阮心中苦涩,垂目不愿再看他,“敢问殿下有何吩咐?”


  元凌见他神色疏离,眉目间淡淡喜色便散了,只道,“多谢。”


  谢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说呵斥征夫之事,便道,“天子门庭自然当谨慎行事。但这些征夫不过山野愚夫,殿下切莫怪罪。”


  元凌微微一笑,“谢郎竟这般看我。”


  谢阮不语。


  元凌走开了。


  谢阮松开握剑的手,垂目,见手心已硌出了血。


  建铜雀台正热火朝天,前朝的世家们又找到了新法子——劝东宫选妃。东宫年过弱冠,早到了成婚之年,为皇室绵延后嗣更是不可推脱之责。立时奏章如雪片飞向东宫,请东宫大选采女,以充东宫。


  东宫俱都留中不发。


  中宫终于坐不住,让人请来东宫。


  东宫临行前抚摩元凌面颊,道,“无需担心。”


  元凌微笑,轻吻他的手心,“若是还领着你媳妇,便不要回来了。”


  东宫失笑,刮了刮他面颊。


  东宫刚走,元凌便也踏出宫殿。


  谢阮站在高处巡视,见元凌走过来,觉得心中痛苦,便作出冷淡面色,道,“殿下如此,是令臣难做。”


  元凌却似没听见他所说,并肩站着,垂眸望着那些征夫们。


  他呼吸悠长而轻柔。


  谢阮痛苦焦灼的心渐渐竟平静下来,倒生出一些平和喜悦。


  过了一会儿,有宫人来报,言说两宫失和。中宫大怒,罚东宫长跪太庙。


  他淡淡应了声,忽地道,“看着这些,倒想起我母亲来。当年我母亲以舞姬贱籍承幸,出身低微无比,却做了六宫难及的宠妃。皇父为她修凤凰台,亦是引起满朝非议。”


  谢阮怔了怔。


  元凌笑了笑,“断根之草,怎能承受如此恩泽。君王之爱,更是毒药。只是世间诸多桎梏,君王却是看不见,亦无法理解的。我母亲早早亡逝,我亦不是长久之人。有些心意,恐难以承受。”


  他话意深长。


  谢阮便知自己那些心思在这人面前,早便是透明的了。


  这人是来劝他,无益。


  元凌转身,随着那宫人离开。


  谢阮望着他背影,孑孓着,削瘦着,步步远离。心便更痛,忍不住唤道,“殿下!”


  唤了这一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元凌回过头来,见他茫然面色,却似乎一切了然。微笑道,“郎君是有福之人,何必记挂卑微之躯。”






  中宫懿旨,东宫钧旨,天子缠绵病榻,社稷不安,山河忧惧,锡封四皇子元凌为清河郡公,入栖霞寺为皇父祈福,即刻启程。


  宫侍宣完旨,便奉给元凌。元凌展开这丝绢,细细地读。


  宫侍偷眼看去,惊见四皇子面上罩着一层淡淡的喜色。


  东宫自太庙归来时,宫院已是一空。元凌独自坐在花架下,望着远处,听见声响便转头来看他。东宫双目赤红,形容亦有些厮打过的狼狈,尤其那眼神,却是带着恨意的。


  元凌心里刺痛。


  他用衣袖掩着,抚了抚心口,淡淡道,“东宫何以弄成如此模样。”


  东宫冷笑两声,“你的好谋划!”


  又恨又恼,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便步步紧逼过来。


  元凌蹙眉,“东宫,我特意等在这里……”


  东宫笑得狰狞,又绝望。粗暴将元凌推倒在花架下,撕扯他的衣带。恶声道,“等着看孤的笑话么!”


  元凌张了张唇,终究没说什么,转过脸去。


  这一次,便比往日,都痛得多。


  元凌脸色苍白,满面都是冷汗。


  东宫亦是痛苦,“孤不明白,孤真的不明白……为你种牡丹,为你修文史馆,为你建铜雀台,宫中上下尊你如尊储君,唯恐你半分不得安乐。那些口吐狂言之人孤都重重处罚,连册立太子妃也一推再推……皇父宠你十分,孤自认能再多十分,你却还是想逃?”


  元凌微微发抖,却轻笑,“自然是……臣不识抬举……”


  东宫大怒,重重顶入。


  他面上立刻一片失了血色的惨白。


  东宫扼住他的下颌,粗暴地啃咬他的嘴唇,狂暴的气息怒卷了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年轻人。因深重的爱意被如此欺骗辜负,而先前那如坠梦幻的不祥之感竟也成真,对身下这人便生出无穷的恨意来。


  “你别想逃。”东宫激烈地起伏插抽着,看着这人痛得蜷缩起来,却不觉心疼,只觉快慰。自己心中痛苦,更要万分甚于这人。“孤迟早会把你抓回来,今日之耻,亦必百倍还诸于你……那铜雀台落成之日,便是你入主之时!”


  元凌痛得哑喊一声,嘴唇咬出了血。


  世道怎会如此艰难,生出如许多的怨侣。


  




  “殿下……对东宫便无情意么?”


  昨日里,那谢家的小儿追上来问。


  他一怔,缓缓才笑道,“宫中都说我母亲是因为受到天子恩宠,遭受六宫嫉妒朝野非议,这才忧惧而去。君王因富有天下,赐予的宠爱自然也令人惊叹,以至于卑微之人无法承受,似乎是贵人们的看法。”他顿了顿,轻声,“然而我却觉得,母亲是因为天子终究要分赐雨露,即便受到宠爱,仍要日夜悬心天子宿于何处而抑郁。天子施与恩宠,人人便道是三生有幸,却不知母亲仍要在宫墙之后翘首以盼君王驾临。“


  他喃喃,似乎想起了什么,“而有的时候,君王自门前过,便是格外的诛心。”


  朝野均奏请东宫选妃。


  命运便仿似轮回那般。


  那日日等待中终于消散的芳魂,似乎在殷殷地劝他,“不可信!不可信!”


  君王之爱,有如毒药。


  他不想落入那残忍之境。


  他抚着心口,想起那张面容,那双小鹿般,柔软无邪的眼睛。


  不可信。






  “你对我,可有一分情意?”


  怪了,怎么谁都来问。


  元凌喘着气,忍不住笑起来。他侧过头,凝视着东宫,那明亮美丽的面孔忽然爬满了冰冷的恶毒的笑意,“自然是有……年幼失母,唯有东宫不嫌弃我出身低微。若非当年东宫处处维护,我早已死于中宫之手了。”


  东宫不愿看他刻毒模样,俯下身去,贴着他的脖颈,颤声,“只是如此?”


  “东宫恩重,臣无以为报。只能日夜于佛祖前为东宫祈祷,平安喜乐,玉体安康。”


  他淡淡道。


  东宫缓缓放开他。


  东宫用奇异的眼神注视着他,竟微微笑了,“你竟是这般无心之人。好,你好。”


  他站起身来,元凌也跟着起身,却被按住肩膀。


  元凌顿了顿,跪下去,替东宫整理衣衫。


  东宫低眼审视他,云雨之后,形容颓糜娇媚,哪得半分皇家尊贵。那极其美丽的眉目,也变得引人憎恶起来。


  东宫冷冷推开他。


  元凌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去。


  望见一片冰冷嫌恶。


  心便又冷又痛。


  他垂下眼去。


  东宫轻轻冷笑,一字一字,“是孤不听母后教诲,怎能对你托以情意。”


  他的声音好似浸了毒汁。


  “毕竟是,‘贱妇之子’。“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元凌低低地笑起来。






  转眼将要入冬了,朝堂传来两件大事。


  一是四皇子清河郡公入栖霞寺为天子祈福,归期无定。


  一是东宫聘琅琊王氏女为妻,大赦天下,山河同庆。


  那满城牡丹,终究是谢了。


  




  






  


  


  

忆王孙

忆王孙4

马孔多在下雨:

章四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难捱。


  栖霞寺坐落山间,山风也极猛,山涧也极冻,本就不比红尘繁华。这佛刹呢亦不是寻常野寺,而是专为皇家服侍的国刹,见惯达官贵人,风声也灵得很。天子诸子封王,独独四皇子封了个不伦不类的郡公,栖霞寺已经解得其中三味;这清河郡公来的时候又行装素简寒酸,只带了两个宫侍,更让僧人们暗地不屑,料必是元凌失宠于东宫,归期无望了,对待他就轻慢起来。


  那住持等高僧有些远见,倒在后山为元凌寻了处清净的宅院,平日里言行也恭敬。只是中宫那边却派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住持真是菩萨心肠。这一来,住持也就当寺里没这么个人,随下面人去了。


  那底下的人何等会捧高踩低,见住持不理,那挑水上山的和尚便甩手不管了。这些做惯粗活的和尚人高马大,那两名宫侍不敢理论,只能亲自下山挑水。谁料此例一开,那劈柴的做饭的俱都甩开手了,宫侍们以往在宫中也是享尽繁华,如此吃苦,心里也就生了怨气。又见元凌日日粗茶淡饭却还快活,料他也没有想再回宫的意思,对他也怠慢起来。


  像这般已入了冬的天气,那宫侍懒得早起烧水,竟端着冷水过来让元凌洗漱。元凌从前在宫中最是娇贵无比,天子与东宫俱是捧在手心里疼爱,何曾让他吃过一点苦楚。养的娇了,身体便不大好,他忍着冻用了冷水,不大一会儿就发起高热来。


  元凌卧在榻上,烧得难受,便唤宫侍倒杯热茶来。


  两个宫侍在外间,正挤在一起烤火,说些闲话。听见元凌唤,欺他声音微弱,便假装没听见。


  元凌昏沉中只觉自己怕是要不好了,眼前生出了重重幻影,耳边一些声响也若即若离,虚无缥缈。山风凶猛,他冻得厉害,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他陷入梦境之中。


  先是看见了母亲,那女子拥有惊人的美貌,却很少笑。天子来的时候她很欢喜,天子走了她便又枯萎了。日复一日,看着天子自门前过,有时候进来,有时候不进来。天子不在的夜里她便在寝宫里跳舞,眉目含笑,似乎那天子就坐在眼前。


  躲在暗处的元凌觉得很恐怖。


  再后来宫中又有了擅丹青的浮舟美人。天子将她的画作悬挂在凤凰台大殿,请诸卿鉴赏。那风雅之声传遍朝野。


  那夜天子又自门前过。元凌便见母亲穿了八重云锦的朱红礼服,戴金簪,画盛妆。她美丽得令月光都要失色了。其实浮舟美人哪里及得上她呢?不过总要新鲜些罢了。


  她用小刀切下小块小块的金子,混在水里,吞了下去。


  这一定是很痛苦的。


  她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元凌走过去,摸着她沾满冷汗的扭曲的脸,滚下泪来。


  她微笑,轻声,“四郎,莫喊人。”


  元凌便没有喊人。


  她露出解脱的笑意,瞳孔涣散开,“君王之爱,怎么可信呢……”她这样喃喃着,很快就死了。


  元凌其时还太小了,不知道“死”的含义。他只是觉得母亲太冷了,便爬上床抱住她,想让她暖和起来。


  然而说是不懂,他却又一直流泪。


  天亮了,宫娥的尖叫声刺痛了沉香郁郁的皇宫。


  天子哀痛欲绝,独坐垂泪。殿外跪着大片的宫人,哀哀痛哭。宫妃们则站在一起低语,有庆幸的神色。


  元凌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又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神情。


  他觉得恐惧,缩在角落。


  后来中宫来了,中宫不知和天子说了什么,二人便都望向他。他听见一个宫妃说,“中宫说得是呢,这孩子在亡母身边过了一夜,太晦气了,送到栖霞寺去罢,否则冲撞了陛下如何是好呢!”


  天子久久不语。


  中宫淡淡道,“晦气不晦气倒是两说……只是四郎见着母亲不好了,怎么也不唤人?说不定本是有救的。”


  元凌怔怔听着,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很久没有见到母亲那般舒心的样子了,不忍拒绝她。可是说出来,便是怨望天子的罪过。


  他只能沉默。


  天子双目通红,注视着他,有些恨意。


  中宫露出胜利的笑容。


  他漠然站着,仿佛置身事外般。却不知这般形容更是可恨可憎。一个美丽非凡的孩子,面对母亲的尸体如此冷酷,而天子却显得如此温柔深情,这样的他怎能不令天子恼怒呢?


  中宫唤来宫人要将四皇子逐出去。


  天子眉头紧拧。


  便在这时,闯进一个俊美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径直走到元凌面前,拉住他的手,疼惜道,“四郎吓坏了吧?”


  元凌怔怔地望着他,这张面容,这般好看,好似神仙一样。


  必是神仙来救他了。


  他无声地落泪。


  这副神情令人心碎,更令天子想起以往美人幽怨的形容,暗恼自己怎可迁怒于稚子,竟还是年幼的皇长子看出了元凌的恐惧。天子非常愧疚,柔声道,四郎,快过皇父这里来。


  中宫恨恨瞪了少年郎一眼。


  元凌仍拉着少年的手,不肯放。他见过这少年,知道是他的兄长,但是从来没有接近过。兄长身边的宫侍都喊他“贱妇之子”,不许他靠近尊贵的皇长子。


  皇长子微笑,低声,“快去。”


  元凌迟疑着,走到天子面前。然后被哀痛欲绝的天子紧紧抱住,相拥而泣。


  自此六宫皆知天子爱重四皇子,上下事以储君礼。


  元凌懂了些事后,觉得不妥,便等在皇长子下学的道上。皇长子远远见一个小人儿站在雪地里,冻得冰雕玉琢般,急忙奔过来,脱下大氅给他披上,道,“怎么站在雪里?冻伤了怎么是好?”


  皇长子蹙着眉,有些生气。


  元凌愣了愣,从来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事向他发脾气。他觉得生气是件不好的事,可是兄长这样为他生气,他又很欢喜。


  他迷糊了,便伸出冻红的指尖,轻轻抚平皇长子的蹙痕,“不要生气。”


  皇长子神色柔和了些,握住了他的手,包在手心。


  源源不断的暖意传过来,他全身都软了,快要站不住了。


  皇长子皱眉,“你可是有事?”


  他从迷迷糊糊中惊醒,这才想起正事,“我听太傅说君臣有别,长幼有序……兄长以后是会做天子的,不要为流言所困扰。”


  皇长子怔了怔,失笑,“你就为了这件事?”


  他讷讷。他以为这是很重要的事,“我怕……兄长不悦。”


  皇长子笑意更深,“你不想我不开心?”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他说出来,就有点怪异。


  元凌咬唇不语。


  他生得这般好看,唇红齿白,几片雪落在眼角眉梢,更似晶莹剔透的娃娃一般。皇长子看得有趣,俯下身亲亲他的面颊,“吾家四郎真好看……该不会是个女郎吧?”


  他只觉颊边一暖。


  兄长身上,有好闻的松香。


  他心跳顿时快起来,慌张地推开皇长子,转身逃了。


  他对自己说,兄长是个坏人。


  皇长子含笑望着这小小的背影,神色极其温柔。


  身侧侍读皱眉道,“殿下何以对四皇子如此亲近?”


  他不答。


  




  三皇子曾对长兄说,皇父有位宠爱无比的美人,她的美貌比西施昭君更耀眼。但美人冷淡,不出宫门,除了天子谁都不能见到。


  皇长子大为好奇,三皇子又神神秘秘道,“但那美人的宫室外有一棵梅树,咱们爬上去,可不就见到了么?”


  那日落梅如雪。


  皇长子同三皇子战战巍巍攀着树干,形容滑稽可笑。


  梅树抖震,落英缤纷。


  宫墙内正坐着一小小孩童。


  那孩子抬起头来。






  皇长子十六岁时,中宫派遣清贵之女为其侍寝。


  一连几日,元凌都避着他。


  他好笑,将人堵在廊柱后,大兴问罪之师,“四郎向来亲近我,怎么有了嫂嫂便避讳起来了。果真是女郎么?”


  元凌别过脸,伸手推他,“谁听你说这些浑话,我这便要去练箭,你莫挡路。”


  皇长子眸色深了些,“哦,你的那个沈郎么?”


  语气怪异。


  元凌气道,“什么你的我的,你作甚朝我发疯?找你媳妇去!”


  他大力推开皇长子,皇长子忽一蹙眉,一臂便箍住了他,紧紧搂在怀中,低声道,“真是惯得你!净说这些话伤人心,我媳妇是谁你不知道么?”


  他面色涨红,推不开这高大的兄长,又怕人撞见,低斥,“松开!成什么样子!”


  “你说,吾妻是谁?”


  “你疯啦?快松手!”


  “说嘛!吾妻是谁?”


  “兄长松开吧……”元凌忽地卸了力,靠在皇长子肩上,软软地哀求。


  “……”


  皇长子咬牙放开他,“惯会这一招!”


  元凌终于脱困,长长一揖,笑道,“弟弟这便走了。”


  皇长子不想看他得意,别过头,鼓着脸,闷闷。


  元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他飞快在他颊边亲了一下,软软道,“我走啦。”


  他转身,长长的衣袖却被拉住。


  皇长子凑过来,扣着他的下颌,轻轻啄吻。一分一寸,全不放过。


  皇长子凝视他,轻声,“四郎是我的。”


  元凌亦凝视着他。


  那双鹿般的眼睛这般柔软而深情。


  他被蛊惑了,低喃,“……我是你的。”


  然而这些都是稚子之语。年岁渐长后,身边的视线多起来,二人渐渐疏远了。年少荒唐,早已付诸一梦,当不得真。


  相逢时,元凌亦能淡淡一笑,对着皇长子长揖,“兄长。”


  皇长子匆匆应一声便走。他身边这样多的幕僚,他每日要操心这样多的朝政大事,不同于一个无足轻重的四皇子。


  他还有这样多的暖床人。


  元凌常常深夜惊醒,宫墙外有车马之声。


  是谁召侍寝呢?是兄长么?


  他怔怔地想,又觉得自己荒谬。


  去陈郡颁旨时,谢家示好,他便没有拒绝。


  他会死在皇宫里,如同母亲那样。他应该远远逃开的。


  那一年谢家女郎送牡丹绣图进宫传情,皇长子来贺,淡淡含笑,神情间滴水不漏。


  他望着这张淡漠的面容,愈发的心痛,愈发的想逃。


  世事难料。


  皇长子成了东宫,东宫又成了监国。兄弟们都做了亲王,他却被退掉婚约,囚困后宫里。


  他不解。


  那夜宫室灯火通明。


  东宫监国驾临。


  他小心地侍宴,委婉地问起诸位兄弟可还安好,陈郡谢氏又如何回应被退婚约云云。


  说来说去,无非是想离开宫闱。


  东宫坐在上首,似笑非笑,“时至今日,四郎竟还这般天真。”


  他一愣。


  东宫缓缓收起笑意,站起来,“退下!”


  宫人们都散了。


  夜色如铁,雷声隐隐。


  他缓缓退后,一如东宫步步逼近。


  最后在大殿的一角,他被按倒在地上。东宫第一次进入他。


  极其疼痛,极其迷乱。


  他吟呻着,无助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却被身后之人十指紧扣住。


  他茫然抬眼,八重纱帘,刺眼的红。


  东宫咬着他的耳尖,低声,狠厉,“不要再谈起那个女人,也不要想走……你是孤的。”


  他听见了,却听不懂。只是无知觉地落泪,喃喃,“兄长,饶了我。”


  东宫与他深深地合为一体。


  吻去他眼角的泪。


  “你是孤的。”






  元凌醒过来,有温软之物正从他眼角刮过。


  他怔了怔。眼前四壁寒素,他一时不记得这是哪里了。


  “醒了?好点了么?”有人在问。那声音也虚虚实实,好似云端上传来一般。


  他还昏沉得很,隐约见一俊秀男子坐在榻边,便低低道,“你来了。”


  这人沉默。


  他轻声道,“我梦见你了,还有我们小时候的事。人家说梦见往事,就是要不好了。”


  “不要胡说。你不会有事。”


  这人将床被往上提了提,又探手,试了试元凌体温。


  仍是烫。


  他露出些焦急面色,见元凌又昏沉沉要睡过去,连忙推摇,“殿下莫睡!”


  元凌茫然睁开眼,视线停留在他面上,好一会儿。


  他有些紧张。看见元凌消瘦憔悴了许多,又十分心痛。


  元凌轻声又道,“你来了。”


  他知道说的不是自己。


  却不忍唤醒他,“嗯。”


  元凌微蹙眉,带些嗔怨之意,“你怎么才来?”


  他愈加心痛,只道,“嗯。”


  元凌半梦半醒着,絮絮说了些话,额上便沁出汗,高热慢慢退下来了。


  又沉沉睡去。


  他凝视这张睡容,俯下身去,轻吻元凌的发丝。


  嘴唇在颤栗。


  一触而即收。


  恐惊天上人。


  




  谢阮走出内室,“热水可备好了?”


  一宫侍忙道,“好了。请郎君吩咐。”


  谢阮道,“殿下退了热,出了一身的汗,这么睡着怕又要着凉……”


  那宫侍伶俐道,“奴婢这便去!”


  谢阮冷笑,“你急什么?倒杯茶都艰难的很,现在却殷勤了!”


  那宫侍冒出冷汗来。


  谢阮沉着脸敲打一番,挥挥手让他进去了。候在外面的家臣道,“郎君吩咐的俱已置办齐妥了。那些秃驴真是狗眼看人低,连柴火都不肯为殿下备着,这样冷的天,殿下那样尊贵的人如何受的住呢!”


  谢阮面沉如水。


  元凌醒来时,便见室内装缮一新。先前漏雨的屋顶被补好了,四壁贴着防潮的墙衣,他动了动,只觉身上沉重,见堆着几层绒被,十分暖和。


  他细细回想了片刻,握紧了手指。


  他问宫侍,“可是有人来过?”


  宫侍抬起头,惊喜,“哟!殿下醒了!”


  元凌被他尖细的嗓子刺得头疼,揉了揉额角,便见一人推开门进来了。


  他心头一跳。


  抬头却见是谢阮。


  元凌一顿,微笑,“谢郎来了。”


  谢阮不是没看见他眼里那一刻的失望,心里亦觉难过,勉强笑道,“殿下大安了?”


  元凌柔声道,“好多了,劳烦谢郎了。”


  他撑着床要坐起来。


  谢阮急步上前,扶住他的肩。他顿了顿,不动声色退出来,手在枕边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块碧玉。雕刻着祥云瑞草,是寓意君子高洁之物。


  元凌道,“如今不比宫中,凌身无长物,谢郎见笑了。”


  谢阮顿住。


  他没看那块玉,只注视着元凌的眼睛,“你一定要和我如此生分?”


  元凌淡淡,“从未亲近,谈何生分。”


  谢阮只觉血气拥堵在喉头,呛得四肢百骸皆痛。


  却咽下血泪,忍住惨痛。


  微笑道,“好,便如殿下所愿。”


  他接过碧玉。


  置于唇边吻了吻。


  小心收入怀中。


  那般珍爱无伦,好似捧着传国玉玺。


  又似捧着珍贵的定情信物。


  元凌一怔,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相对沉默片刻,谢阮只动也不动站在床前,注视着他。


  元凌不由露出些窘迫的表情,目光游离,“已入夜了,山高路黑,谢郎不如早还家的好。”


  谢阮却笑了,“你终于肯多说两句话了。你说话真好听。”


  元凌大窘,有些恼怒,瞪视他,“谢郎自重!”


  谢阮微笑道,“你便是生气,也这般好看。”


  他双眼弯弯,很认真,便似小鹿一般。让人看着便无法对他生出怨怒。


  元凌心里一软,叹了口气。


  谢阮道,“你别为难,我只在外面。”


  元凌蹙眉,“你怎可留宿我处?”


  谢阮道,“有何不可,我是司隶校尉,巡查京畿,巡查到栖霞寺有什么奇怪?”


  元凌凝视他,“你不怕……被我牵连名声么?”


  谢阮一怔。


  反应过来,便有些生气,“你怎可这样妄自菲薄?”


  他眼睛瞪大,双颊鼓鼓,十分愤怒的样子。


  元凌一愣,奇怪道,“你做什么怄气?”


  谢阮怒道,“你是木头人么!我欢喜你,自然疼你。你过得不好,我自然要怄气的!”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倒是顺溜。


  元凌愕然,又皱起眉来,“这些话如何说得的?你真是稚子心性,莫要胡闹了。我不留你,快些下山吧!”


  却想起曾有一个人,因为他站在雪里,便要生他的气。


  大概也是欢喜过他的。


  只是再说这些又有何益呢。


  他摇摇头,揉了揉额角,露出深深的倦意。


  谢阮不忍,便松口,“那再过会儿吧,再等等我便走。”


  元凌诧异,“等什么?等三花聚顶么?”


  谢阮蹲下来,黑葡萄般眼眸凝视着他,软软央求道,“等月中了,我伴着月色下山,岂不风雅。“


  元凌失笑,拍开他的脑袋,“扮什么乖巧,我还能硬撵你不成。”


  他的手,轻轻拂过谢阮的额头。


  微凉,细腻。


  谢阮的心一颤。


  恨不能用唇去替代。


  却只微笑,“殿下心善。”


  


  


  月至中天,栖霞寺敲响钟声。


  天地一片冰雪净。


  夜空中忽然升起无数焰火,淡紫流白,五光十色。


  声势甚是浩大,树枝上结的冰晶都被轰鸣的焰火声震碎。


  元凌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面上艳光流动。


  他轻轻道,“宫中今日有喜事?”


  谢阮觑着他面色,小心道,“东宫今日大婚。”


  他怔然片刻,回眸望来,“什么?”


  又自言自语,“哦。”


  他静静靠在榻边,望着满天焰火,没有流露出什么神情来。


  却让人觉得,他难过得很。


  谢阮小声道,“你不要难过,他毕竟是东宫。”


  他看了谢阮一眼,轻轻一笑,“月至中天,月色正好,谢郎可伴月而归了。”


  谢阮不再强留,替他掖好了被角便退出去。


  元凌安静望着夜空,直到漫天焰火消散无踪,留下一片残灰。






  他抚住心口。


  蓦地呕出一口血来。






  “四郎说说,吾妻是谁?”


  “你羞不羞的?”


  “说嘛!吾妻是谁?”


  “我不知道!问你母后去!”


  “又喝醋了,说嘛!”


  “这……这如何说?你莫为难人了。”


  “唤我嘛,四郎唤我。”


  “……”


  “唤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


  “好不好?好不好呀?”


  “……夫君……”






  夫君。


  


  


  


  


  


  


  

忆王孙

忆王孙5

马孔多在下雨:

章五






  东宫坐明堂,明堂烧高烛。


  九重宫阙无不装饰着朱红锦纱,大红绢花。入夜后箫鼓礼乐不断,闻见是《贺新郎》,一会儿又是《朝天子》,热闹喜人。


  月至中天时,太常寺派人于皇城四门大放焰火,与民同庆。


  东风夜放花千树。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玉壶鱼龙舞。


  好一派皇家富贵,难得的人间胜景。宫墙外时时传来惊喜欢呼之声,似过年节般热闹。


  东宫坐在灯下,望着盛装的太子妃。太子妃乃中宫内侄女,出身尊贵无比,正是良配。


  太子妃在这样的凝视下羞怯不安,低垂着颈子。


  东宫微笑,“卿不必紧张。”


  太子妃年少,孩儿般心性,听东宫这般说,便大着胆子抬头来看他。


  但见灯火下良人美如玉,神情温柔,双目含笑,便好似菩萨像一般可亲。可是菩萨像毕竟是死物,又哪得东宫这样触之可得的眉目温暖呢。


  她惊喜地“呀”了一声,又觉得羞涩,用双手遮住脸。


  只在指缝间偷漏出点点目光。


  东宫微怔,失笑。


  还是个孩子。


  “卿在母家时有名讳么?”


  “父母兄长唤奴作青女。”


  东宫柔声道,“那孤也唤卿作青女,可好么?”


  太子妃懵懂地蹙起眉,觉得东宫总该同娘家人是不一样的。可是东宫这样温柔地看着她,和她轻声细语地说话,她便忍不住什么都要答应他了。


  太子妃点点头。


  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听夫君的。”


  说完了又面上发热,暗恼怎么叫得这样顺溜,显得不矜持了。


  东宫一顿,摸了摸她的头顶,“青女今日累坏了罢?先歇着,明日尚有六宫拜见。”


  他说着便起身。


  竟是要走。


  太子妃一愣,他不留在此么?可是这种话是如何都问不出口的,夫妻夜间要做什么,母亲同宫里的女官已经教诲过无数次了。她听着都觉羞人,怎么能主动挽留丈夫过夜呢?


  “夫君……”她茫然地小声地唤,扯了扯东宫的袖子。


  东宫垂眸,看见她发红的面色,似乎了然一切,微笑,“青女还太小了。”


  她听懂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却还是没松开手。


  东宫柔声问,“是怕黑么?便亮着灯罢,不妨事的。”


  东宫唤来宫娥,低低嘱咐几声。


  她迷迷糊糊地任人摆布着,不知何时松开了手。清秀温柔的宫娥们来来往往,她张望了片刻,只看见一个渐渐行远的高大的身影。


  “太子妃安寝吧,“宫娥恭敬地说。


  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云端上一样。她快活地止不住唇边笑意。


  夫君真是温柔之人啊。






  东宫斜斜靠着朱栏,月华如水,细雪纷飞,那万千牡丹都已枯尽了。


  牡丹娇贵,这一冬过去,怕是好些就活不过来了。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在三步外停了下来。


  “他怎么样了?”东宫淡淡问。


  “不大好。这雪落得急,宫人下不了山,栖霞寺也未派人送柴火上去。他用了冷水,今日发了高热。”


  东宫抿唇。


  若是朝堂上,公卿们见东宫露出这般表情,便要两股战战了。


  来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东宫惊人的怒气,“唰”地单膝跪地,“臣失职,请殿下降罪!”


  东宫没有看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慢慢道,“孤是想他吃点苦楚,才没拦着中宫那边。但不想栖霞寺却如此没有轻重——储君大婚是普天同庆的大事,让住持进山里为孤祝祷吧,开春了再下来。”


  等开春,怕早就冻死了。


  来人却只俯首,“是!”声音便像寒铁那般,冰冷无情。


  “说起来,沈炼,”东宫垂目,似笑非笑看着他,“孤还以为孤不在的时候,你会想尽办法讨好他护着他呢。毕竟当初你为了他对孤拔剑相向,即便后来诸多隐忍,这份情意也该还在。如今你却看着他受人欺凌,真是铁石心肠。”


  沈炼俯身更低,一字一字,“臣年少无知,冒犯东宫。”


  “他当时很信任你,求着你带他走,孤很惊讶——孤还以为他会去求三郎,没想到却托付给一个小小侍卫。”东宫微微一笑,“孤的四郎,向来天真。”


  沈炼微颤。


  终于不是水火不进。


  是……那夜他轮值归来,见阖宫灯火通明,宫人如临大敌,俱皆候在寝宫之外。


  他诧异地走近,却被傲慢的东宫宫侍拦住。


  只听见一声声低泣哀求,似有若无。


  他的心无止境沉下去。


  他想起往日里东宫望着四皇子时,偶尔闪过的眼神。


  那一刻惊惧愤怒令他忘了身份。他忍不住抓着剑便要硬闯,然而下一刻,诸郎将便包围了他,怒喝,“竖子无礼!”


  无礼么。他脑海中空荡荡。明明里面那个人才是无礼啊。


  天渐露白声渐消。


  东宫跨出殿门,浅金袍服,衬得如初升旭日般光芒万丈。


  东宫没有看见沈炼。


  等銮驾去后,沈炼立刻闯进寝宫。


  重重纱帘之后,隐约见横卧着一道素影。


  他颤声道,“殿下……”


  那人许久方才轻声道,“沈郎么。”


  他几乎流下泪来,“是……臣来迟了……”


  其实来的不迟,只是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人淡淡的,很平静的样子,“沈郎打些水来吧,我想沐浴。”


  他忙唤人搬来热水,换了清净的熏香。


  那人呆呆地坐在水中,从热水坐到冷水。


  他实在看不下去,强行将人抱出来,擦干水,换上袍服。


  那双冰冷的手蓦地抓住了他,紧紧的,颤栗着。


  “沈郎……我们逃吧!”


  这一逃,自然是无用之功。他们在内宫门便被拦下,锁回宫中。夜间东宫再度驾临,他从腰中拔出暗剑,直指天下储君。


  东宫失笑。


  那人按住了他的手,他回头来看,那人却看着东宫,低声地哀求,“兄长,饶了他罢。”


  东宫微笑,“好。”


  他自此成了那人的暗卫,行走于暗色之中,栖身于阴私之处。


  那人不知。


  无数日夜。


  他看着那人被百般折辱。


  三皇子手书被发现之时,东宫盛怒。大约寻常手段都显得轻了,竟笑道,沈卿出来吧!


  他从梁上无声落地,跪侍榻边。


  看见榻上那人的眼睛,从迷离到震惊到绝望。


  他心中也生出绝望,乃至于对那人都怨恨起来。何苦这般看着他呢?他能做什么,这可是储君!


  东宫伏在那人耳边低语,蛊惑一般,“四郎你看,这些人皆是不可信的……四郎是孤的……”


  那人闭一闭眼,再睁眼看向他时,已是一片冰冷。


  被翻红浪,鸳鸯交颈。


  他垂首。


  心如死水。


  往事如风来往,沈炼面色苍白如死。


  东宫瞟了他一眼,眼色微沉,“沈卿这幅形容,孤便要放心不下将四郎交付于卿了。”


  君王之心,总是这般多疑。


  沈炼立刻沉声道,“臣万死不敢觊觎皇室!”


  说完,忽然露出些欲言又止的神色来。


  东宫蹙眉,“沈卿似有隐忧?”


  沈炼犹豫道,“臣在山上,见到谢家的家臣出入。”


  东宫不由绷直了后背。


  声音却还淡漠,“谢家?陈郡谢家?”


  沈炼低首不语。


  东宫缓缓握紧手指。






  沈炼低首。


  慢慢、慢慢露出恶毒的笑容。


  好似毒蛇吐信。






  以不安为利刃。


  以怀疑为暗箭。


  以捕风捉影、似假还真为毒药。


  向这颗年轻的君王之心布下天罗地网。


  殿下,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呐。


  




  




  元凌看着阶下五大三粗垂头丧气的僧人们,微微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谢阮理直气壮道,“他们不是怠慢你么,好叫他们知道狗眼看人低的下场!”


  僧人们抖了抖。


  谢阮大声道,“现在便去山上采雪水来!只要松树和梅树叶上的,不积满这两大缸子,今日便莫吃饭了!”


  雪水能积满这两大缸子,栖霞山早便雪崩了。 


  元凌皱眉,“莫要胡闹,你当栖霞寺是什么能造次的地方?”


  谢阮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是胡闹。我听说你在宫里煮茶便用的这水,又不是为难他们。”


  元凌亦看着他,认真道,“我煮茶只需一壶水。你采两缸来,不过是糟蹋天地精华。”


  他转而对僧人们温和道,“便采一壶来吧,打扰师父们修行了。“


  那些僧人们如何不欢喜,千恩万谢着走了。


  他们一走,谢阮凑过来嘟囔道,“好人都叫你做了,看着顶好的人,一肚子坏水儿。”


  元凌微笑,摸了摸他的发顶,“一会儿煮茶给你吃,好不好?”


  谢阮甩了甩头,不满,“莫拿我当小孩子。”


  元凌淡笑不语。


  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很温柔。


  谢阮呆呆道,“你真好看。”


  元凌瞥了他一眼,懒得理。


  谢阮道,“我先前这么说,你还生气,你生气真好看。你如今怎么不生气了?”


  元凌好气又好笑,拍开他的头,“校尉大人,去为京城百姓做些正事吧!不怕御史弹劾吗?”


  谢阮偷偷一笑,“我逃班了,让孟叟顶着呢!”


  “……”


  元凌转身回了室内。


  谢阮疑惑道,“你怎么不理我啦?”


  巳时已到,宫侍奉上佛经,请四皇子抄写为天子祈福。


  这座宅院修筑的十分精致,以桐木为走廊,以紫竹为栅栏,每一间都垂竹帘,想来之前的主人是位清雅之士。宫侍在书房点起暖炉,又推开梨木门,怕闷坏了皇子殿下。书案摆放在门口光亮之处,天地间静静落着雪。


  那谢家小儿默默挪过来,倚在门边,支使着宫侍搬来小火炉,咕嘟咕嘟煮起酒来。


  元凌抄写完一章,抬头,便见谢阮托着腮盯着他看,眉目含笑。


  元凌,“……来人,垂帘。”


  竹帘放下,只隐隐绰绰见一道素影。


  谢阮长吁短叹。


  竹帘之后,元凌轻轻一笑。


  细雪霏霏,静得可以听见沙沙的落笔声。酒香渐渐溢开,谢阮自斟自饮,低唱起诗歌来。


  “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低声叹唱,循而往复。


  那沙沙之声顿了顿。


  又如故传来。


  谢阮抚了抚腰间碧玉。那碧玉上雕刻着瑞兽祥草,是寓意君子高洁之物。


  他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思公子兮未敢言……”


  “思公子兮未敢言……”


  那落笔沙沙之声终于停下来。


  谢阮收声。


  有点忐忑。


  竹帘后传来那人淡淡的声音,“伸手。”


  谢阮一怔,从竹帘下伸出手去。


  “啪——”。他低低痛呼,慌忙收回手来,看见一道红痕。


  元凌竟拿折扇打他!


  他还未委屈,又听元凌淡淡道,“谁让你收回去的?”


  谢阮抿唇,脸圆圆的鼓起来。


  但还是乖乖伸出手。


  这一次,便轻得多。


  元凌轻声道,“不要胡闹。”


  谢阮心里顿时又麻又软乎乎。真是奇怪,这人打了他,他却觉得快活得很。


  元凌没听见他说话,怕他是小孩子伤了心,又低声解释道,“你这样打搅我,我错漏了一二字,便要重写了。”


  谢阮听见,便急忙钻进帘子里,“那我帮你写吧!”


  他抬头看过来,眼睛圆圆的,便好似两颗黑葡萄。


  元凌不期他忽然冒头,吃了一惊,手一颤,笔尖抖落两点墨。


  眼见得快写满的一篇,这便毁了。


  “……”


  谢阮抓抓头。


  “……”


  元凌面无表情抓起折扇。






  僧人们采雪水归来时,只望清河郡公面前凑,那凶巴巴的司隶校尉是万万惹不起的。


  却见司隶校尉垂头丧气跟在清河郡公身后,闷闷不语。


  僧人们连忙放下水就跑。


  元凌吩咐人备好煮茶器皿,升起暖炉。


  又走到背风的廊下,在几案边跪坐。


  谢阮眼巴巴看着他,却不敢跟过来。


  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元凌方才抬起头来,冲他露出恍然的笑意,“这不是司隶校尉么,怎么站着?不嫌冷么?”


  “……”


  谢阮泫然欲泣。


  元凌轻笑一声,“校尉过来坐,吃杯茶吧。”


  雪水新茶,红泥火炉。


  一双素手。


  琉璃玉骨。


  谢阮端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小脸严肃。


  元凌瞥他一眼,心下好笑,“你倒是老实了。”


  谢阮小声道,“我阿爹都没打过我。”


  元凌挑眉,“哦?”


  谢阮摊开手给他看,但见白皙手心两道红痕,“你居然打我!”


  元凌笑眯眯道,“你待如何?”


  他很少笑得这样深,眉眼弯弯,有了些无忧少年的模样。


  谢阮呆呆道,“你真好看。”


  “……”


  “你打我吧!”


  “……”


  廊下宫侍脚一崴。那谢家满门清贵,怎养出这样的痴儿来?


  




  这日谢阮又上后山来,在路边见到一丛素白小花,姿态万般娇弱可爱。


  这样严寒,难为它如何长来。


  身边家臣笑道,“哎唷,这可不得了,是夕颜花呢。这样大冷的天气还能活下来,真是太难得。怕是佛祖福泽的缘故。”


  谢阮欢喜道,“那便采一株!”


  又见那花太过娇柔,取下随身折扇,递给家臣,“接着,别碰坏了它。”


  家臣笑着应了,“殿下是心善之人,见了这花也必定欢喜。”


  谢阮笑骂,“就你最会说了!”


  然而快到山腰,隐约却见一些兵士守着。形容威武,不似寻常。


  家臣面色微沉,低声道,“郎君先回避,待小人打探回禀。”


  谢阮有官职在身,出面不便,便同意了,同样低声道,“快去快回。”


  家臣倒是很快回来了,面色却十分之凝重,“郎君且先下山候着吧……是宫里人。”


  谢阮一愣。


  反应过来后,望着前方,竟露出些倔色。


  家臣急道,“叫东宫亲自撞见郎君不当值,是大不敬之罪,也叫郡公为难呐!”


  他神色松动了些,虽不愿,也只得道,“那我便在山下等。”


  这一等,便是月上中天。


  怕是宫门都快落锁了,这一行人方才下山。


  谢阮在暗处,见那软轿微晃,露出一角浅金衣袍。嵌金线,绣蛟龙,华贵无比。


  他垂下眼。


  待人去得远了,他们方才上山。


  一进庭院,便觉气氛似乎不对。那两名宫侍跪在外面,低低劝着什么,露出些焦急之色。


  谢阮走近便听见一人道,“殿下又有何想不开的呢?总比先前日夜相对来得好。再过些时日,不定便疏远了……”


  另一人道,“正是呢!毕竟宫中已有了太子妃,不同往日了!殿下千万保重身体,才可图长久啊!“


  谢阮忍不住道,“你们这是作甚?殿下怎么了?”


  那宫侍二人见他来了,好似见了救星般扑上来,“郎君快劝劝殿下吧,这般锁着门不让人进去,也不知身子怎么样了,要是再发了高热,这大雪天可不是说着玩笑的呀!”


  谢阮听得糊涂,“东宫……东宫打了殿下么?”


  二人迟疑了,讷讷不答,只道,“郎君劝劝吧!殿下惯常是个不会想的人,对郎君却很亲近呢!”


  谢阮急忙走到门前,叩了叩,喊道,“殿下!可还安好么?”


  门内无声。


  他心跳蓦地快了,想起那日上山来,撞见这人生病时苍白憔悴的模样,仿似只剩一口气般,差些被吓死。此刻不由觉得恐惧担忧起来,强笑道,“我在山下看到夕颜花,这么大寒的天竟还没谢呢!可见天地有情,万物亦有求生之能,我特意摘给你看,你开门好不好?”


  仍是死水一般。


  谢阮毕竟孩气一团,这便急了,带了哭音,“我摘花也不过是讨你欢喜,我把你的欢喜看得比我自己还重。你这样不爱惜自己,却让我多难过!”


  他砸了砸门,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良久,门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谢阮立刻止住了哭声,小心翼翼抽噎道,“你……你好些了么?”


  听见元凌轻声道,“进来吧。”


  谢阮推门而入。


  香。


  极其浓郁的沉香。有如实质,滚滚而来。


  谢阮呛得咳了一声。


  室内摆设似有变动,又看不大出痕迹。


  总之是怪,像条小蛇,咬噬着喉咙,又疼又痒,隐隐作祟。


  谢阮见一道素影,坐在重重帘幕之后。


  他小心地停下来。


  元凌很难过。


  虽然元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虽然平日里他以各种借口闯进这内室时,看到的基本上都是这个画面,但无端端地,他感到元凌很难过。


  他于是也难过起来。


  元凌淡淡道,“不是要给我看花么?花呢?”


  谢阮一怔,反应过来,用折扇捧着那娇花欲递到帘后。


  折扇展开,却见那花在风霜摧折后已枯萎了。


  他愣愣,忽然难过得快要哭起来。


  元凌似乎看见了,轻声叹息,“是夕颜啊。本就是命薄之花,难为挣扎了这么久。”


  他这话,听着便很是不祥。


  谢阮急急道,“是我没护好它!我这便再去寻新的来!”


  他转身便要走。


  “算了,何苦摧折它,”元凌淡淡阻止。


  谢阮握紧双手,眼睛通红,鼻尖也通红。


  元凌轻声道,“谢郎,帮我打些水来吧。”


  他声音更轻了两分,几乎要听不见了,“我想沐浴。”


  


  


  


  


  


  


   

忆王孙

忆王孙6

马孔多在下雨:

章六






  殿外宫娥发出低低的惊呼,“殿下小心!”


  太子妃正在灯下剪纸玩,闻见便站起来,惊喜道,“是夫君来了么?”


  却说琅琊王家女豆蔻之年进宫,同东宫年岁有差,被东宫视作妹妹一般,温柔关怀,却至今未行周公之礼。阖宫上下哪有不知道内情的呢,但中宫体恤亲儿,不忍迫他太甚,再者太子妃年幼,又是自己娘家的人,逼急了倒显得吃相难看,这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中宫都如此,六宫自然没有置喙的地方。


  太子妃虽懵懂,却也隐约觉察不妥。寻常人家的夫妻哪有夜夜分房睡的,即便东宫怜惜,也没有如此疏离的道理。她娘家的侍女存了心思,四下打探,果然听说东宫婚前有一美人,爱重无比,只是再多些便问不出来了。太子妃听了难过,日夜相思,人都瘦了一圈。


  忽闻东宫来了,如何不欢喜呢。


  殿门大开,夜风夹着细雪呼啸狂卷入室,激得人一颤。


  因是新婚,宫室内仍张悬着红绸金纱,被寒风卷得狂舞,原本喜庆的颜色在铁汁般的夜色里显得狰狞起来。


  门口渐渐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的身影。


  太子妃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东宫很悲伤。


  他华贵的锦袍没有被细雪沾湿点滴,他巍峨的玉冠没有被寒风吹乱分毫。他站在门口,静静望过来。暖黄的灯光下,他便如美玉一般温润好看。


  太子妃却觉得,他很悲伤。


  东宫缓缓步来,微笑道,“青女,来。”


  他身上传来秾郁深沉的香。


  太子妃额角无端抽痛。她忽然对这香感到无比的厌恶,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东宫停下来,注视着她,目光沉沉,“青女也怕孤么?”


  她被那个“也”字刺痛了。


  太子妃冷淡道,“夫君乃一国储君,天威赫赫,一介妇人怎能不心生敬惧呢。”


  这话是大不敬了。宫娥们面色惨白,东宫一旦震怒,她们也逃不脱教导不周之罪。


  东宫却没有震怒。


  东宫神色恍惚,眼前仿佛是那人冷琉璃般的脸,这般好看,又这般冰冷。那张唇生得便似桃花一般,缱绻开合着,吐出的字却浸了毒汁,一字一字刺痛他的心。


  “臣不过区区‘贱妇之子’,怎能不恐惧直面天威。”


  东宫心里难受得厉害。想说你怎么这般瘦了,想说你同孤回宫罢,至此便一句也说不出口。


  “你如今成了婚,总该有些不同了。人家女郎送进宫里来,家里指不定多么不舍,你却跑到宫外来,叫人家多么伤心。”那人神色倦倦,“你我这番纠缠,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也该是时候止住了。”


  东宫想,不。何时都不该。


  他们就该抵死纠缠,至死方休。


  “你是东宫,往后还要做天子,自然有绵延子嗣之责。”那人低低地笑起来,“纠缠着我做什么呢?天下女子无不以做你的女人为荣,你想得到谁不行呢?”


  东宫不知说什么是好。这人的嘴,怎么这般利,每一字都要戳穿他肺腑了。


  “你是孤的。”东宫茫然道。


  那人微笑,竟不否认,“我是你的——你若想,我一生不娶妻不生子,长伴青灯,亦不是不可。”


  “——便,到此为止罢。”


  东宫听见,却似没听见。


  只紧盯着他。


  便发现,他是认真。他不是隐晦的抱怨,也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


  他眉目间透着遮掩不住的倦意,说话的声音又很轻。


  他支肘靠在案几上,摇摇欲坠。


  一切都说明即使只是和东宫说话,对他而言都是多么艰辛的任务,都需要打起精神,耗费心血。


  那人端坐案边,便似一幅水墨,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这山山水水无不在告诉东宫,恳求东宫,到此为止罢!


  东宫无法掩饰地抚住心口。


  那里有一物在无声碎裂,嘶喊,求救。


  他何其想将这物挖出来,血淋淋捧给这人看。你怎能忍心?


  却见这人抬起头来,见东宫沉默着,便了然地笑了笑。


  伸手轻轻拉开了腰带。


  绮罗玉带堆满地。


  那物顿时碎裂万千瓣,他捧不起了,寻不见了。


  大殿煌煌灯火之中,众人惴惴,见东宫面色苍白得好似覆着一层霜雪。


  太子妃凝视着他,却觉得冰霜之下,更有冰山万仞,无声而厚重地悲痛着。


  她流露出可怜的眼神。


  东宫被这样的眼神刺痛。就好似他一次又一次粗暴挞伐那人,而那人望着他,眼神竟是怜惜的。


  他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东宫眼底涌动着湍流。


  他凝视着太子妃,低声道,“退下。”


  宫娥垂首退去。


  太子妃望着他,不由后退了一步。






  那高烛渐渐燃尽。


  织金绣帐之下,太子妃微微颤栗。


  处子落红,真是难言之痛。


  东宫自后抱住她,轻吻她光裸的肩。


  太缠绵,几乎让她觉得,她在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被爱抚。


  东宫对这个人轻声说,“你休想。”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


  远处传来鸡人报晓之声。






  




  天渐露白,前山有人撞晓钟。天地间一片冰雪净,红梅如血,衬得分外娇艳。


  元凌蹙一蹙眉,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便是一惊。但见那谢家的郎君蜷身缩在榻边,身上胡乱盖了件大氅,睡得正熟。他茫然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夜又有些发高热,这孩子想必是放心不下,就在榻边守着了。


  他垂目,视线缓缓滑过少年郎的面庞。这孩子生着一双很英气的眉,眼睛紧闭,但睁开时便有光彩熠熠,唇角紧抿着,是个很良善很坚毅之人。只是稚气还很重。


  他默默想,还是个孩子。


  这蜷缩的姿势看着叫人难受得很,元凌便推了推谢阮,“谢郎?”


  谢阮迷糊地“唔”了一声,顺势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元凌一默。


  凝视他片刻,淡淡道,“莫装睡了,你还是小孩子么。”


  谢阮霍地睁开眼。


  他摸了摸后脑勺,冲榻上之人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凌郎大安了?”


  元凌一怔。


  一夜过去,这小儿就敢唤他凌郎了?


  他好气又好笑,“乱喊什么?”


  谢阮不解释,只笑道,“凌郎,凌郎!”大有不成不罢休的架势。


  元凌懒得理会,看他“护驾有功”,随他去了。


  谢阮见他默许,忍不住低下头去,掩饰唇角笑意。元凌之于世间人,四皇子也,清河郡公也,四郎也,牡丹郎也。独独“凌郎”是他的,怎能不欢喜。


  元凌奇怪地看着他耸动的肩,“你笑什么?”


  谢阮惊讶,“你怎知我在笑?”


  “……”


  洗漱过,宫侍端来早膳。元凌胃口不佳,又刚生过病,仅浅浅尝了几口稀粥。谢阮却正是龙精虎猛抽条儿的年纪,连吃了几个素包不够,又叫人拿些馒头来。


  元凌见状蹙眉,忧心忡忡,“我养不起你了,你快下山吧!”


  谢阮一口馒头哽在喉头。


  不敢咽。


  偏偏元凌看着他,捏了捏眉心,更是发愁的样子。


  谢阮眼里泛起两包热泪。


  “呜呜呜……”,委屈得好似被人端走了奶盆的小狗那般。


  眼睛又黑又圆。


  元凌忍不住一笑。


  他探出手,轻轻拭去谢阮唇边的渣粒。


  谢阮睁大眼。


  他眨眨眼,“皇子驾前失仪,可是重罪。谢郎欠我人情啦。”


  既含睇兮又宜笑。


  谢阮心中便似有万千牡丹刹然绽放。


  他心道,“那我将我赔给你,你可要么?”


  正巧宫侍进来,笑道,“殿下大安。今日雪停了,难得的放晴呢!想是春日快到了。”


  元凌露出些感兴趣的神色,“是么?我倒想春天来了种些花草的,开了好看。”


  谢阮忙道,“你想种什么花?我马上派人寻去!”


  元凌思索片刻,“便夕颜吧——”他瞟了谢阮一眼,露出些促狭的意思,“某君不是还为了这花哭鼻子了么?也是不嫌羞。”


  谢阮一下面色涨红了,嘟囔,“还不是为了你……”


  宫侍低声笑了。


  谢阮更不好意思,脸都快埋进碗里。


  元凌亦微笑,叩了叩他额头,“吃你的吧。早点当值去,像什么样子。”


  谢阮临下山时,便是万般不舍,直纠缠得元凌答应了中饭,又答应了晚膳,还是磨磨蹭蹭不肯走。


  元凌有些不耐烦,“你再不走以后就不要上山来了!”


  谢阮忙道,“最后一个!最后一个!”


  元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上元节灯会……你同我一起去吧!”


  他微微涨红了脸,快速说完,又小心打量元凌面色。


  元凌微怔。


  往日上元节他都是在宫里过的,净是些累人的宴会。灯会是何物?


  他有些疑惑。


  谢阮眼巴巴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负手,淡淡道,“好啊。”


  谢阮顿时激动得险些便要跳起来抱住他了。欢喜过,却又一脸严肃小声道,“你对我这般好,倒是无妨的,我对你又不会有二心。但再对着别人,可就别这番好心肠啦,那些人就是欺负你人好呢!”


  元凌哑然失笑。


  转眼便到了上元节。


  王都金陵有司作灯轮高二十丈,衣以锦绮,饰以金银,燃五万盏灯,簇之为花树。执金吾不夜呼,官民同乐,享之四海。


  月色灯光满帝城,香车宝辇溢通衢。


  元凌掀开车帘,默默望着车外。宝光流动,衬得他眉目如画般秀美。


  他眼底有淡淡的欢喜雀跃之情。


  这些时日回暖了,那栖霞寺对元凌一行亦殷勤许多,人也被养得精神了。那些宫侍呢,则暗地里议道,是东宫不来,殿下自然得了解脱。而谢小郎君这般天真喜人,可不哄得殿下开怀了么?总之贵人安康喜乐是最好的,免得下面人受拖累。


  谢阮见他高兴,自然也高兴,撺掇道,“我们下车吧!灯市里面更热闹呢!”


  元凌一怔,回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街面上人山人海。


  他露出犹豫的神情。


  谢阮没见他说话,以为是默许,便拉着他的手下车。


  撩起了车帘,却感到手上传来排斥之力。


  谢阮回过头去,“怎么了?”


  便见元凌微蹙着眉,咬唇为难的样子。


  谢阮不由放轻了声音,“怎么?”


  元凌看了他一眼,面色微红,声音倒是淡漠,“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谢阮摸不着头脑,朝外看了看,又朝他看了看,呆住了,手足无措。


  跟着的宫侍心道这小郎君真傻。殿下久居深宫之人,乍见如许汹涌人潮,怎会没有点惧意?


  他还握着元凌的手。那只手总是微凉,大夫说是玉体虚寒之故。现下被握得暖和了,微微渗出汗来。


  他心里一动,小心道,“你别怕。”


  元凌一愣。


  谢阮也不知他怕什么,只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正色道,“我在呢,我护着凌郎的。”


  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


  谢阮拉着元凌,排开人潮,望花灯簇拥之处而去。


  元凌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也从未走过这样拥挤的街道。他仅有的几次出行皆有侍卫喝退庶民,他从帘后偷偷向外看,只能看见零星几个着布衣的背脊,极其卑微地跪在道旁。


  这些人此刻都鲜活生动地从他身侧走过,携儿抱女,欢笑不绝。


  他也不由微微笑起来。


  谢阮回过头,见灯下人美若牡丹魂来,也翘起唇角。


  你若总这般笑着,那便好了。


  街边自然有卖灯的,那灯做得精巧,扎成鸟兽各状,最是讨小儿欢喜。谢阮料元凌必定不知,便踱到小摊边道,“阿叟,拿这只!”


  却是一只小白兔。


  元凌看了一眼递到手上的小东西,道,“这是什么?”


  谢阮笑得忠厚,“来灯会怎能不提着灯呢?”


  元凌便提着小白兔。


  丽装女郎们结伴而过,见两位相携的郎君皆俊秀喜人,纷纷掷些绢花示结好之意。却见一秀美的郎君诧异回过头来,眼睛圆睁,受到惊吓一般,手上竟还提着孩童喜爱之物,便皆掩唇而去。


  元凌皱眉道,“她们笑什么?”


  谢阮道,“她们欢喜你,自然冲你笑。”


  元凌雪白面上染了点红,低斥,“又胡说。”


  谢阮忍笑忍得辛苦,忽见元凌头上还留着一朵绢花,忙道,“你别动!”


  元凌困惑地眨眨眼。


  谢阮凑过来,见那绢花的丝线同发丝缠在了一起,便不是那么容易解开。


  谢阮小心抽出丝线,低声问,“痛不痛?”


  元凌轻轻摇头。


  眼前便是少年郎宽阔健壮的胸膛,如山如峦,观之可靠。


  他有些愣神。


  “好了,”谢阮解开绢花。


  却没有退开。


  他极近地凝视着元凌,直看得那双冷清的眼睛渐渐被逼出些赧色。


  谢阮含笑低头,将那绢花细致缠在元凌腕上。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殿下,要带清河郡公过来拜见么?”侍卫低声问。


  东宫抓着车帘,手指发白。


  渐渐却颓然松开手。


  “罢了。”东宫轻声道。


  “他难得这么欢喜。”






  元凌问,“这是何物?”


  谢阮看了一眼,“是面具。听说百越之地多野兽,当地人戴狰狞之面具威吓之,现在便做了戏耍之物。”


  元凌拣了一个,戴在面上试了试。那面具上刻着头角狰狞可怖的异兽,青红颜料很是秾艳,灯下看着很是吓人。


  “我要这个。”他淡淡道。


  谢阮忙给了钱。


  然而一回头,元凌便不见了人影。


  谢阮大惊,心蓦地沉了下去,挤进人群中找寻起来。然而灯会中着面具之人何其多,又都是差不多模样,如何寻得?


  “凌郎!凌郎!”谢阮四顾大喊。


  长街灯火如昼,欢声笑语,却要去哪里寻一个人来?


  谢阮挤进人潮,见着戴面具之人,便上去揭开看询。


  惊起一片小小的不满之声。


  他额上沁出汗,双目亦通红,哑着嗓子唤道,“凌郎!莫玩笑了,出来吧,凌郎!”


  元凌能去哪里?他根本不认识路,也没有认识的人。他穿得这样富贵,招了歹人如何是好?!


  谢阮越想越怕,哽咽起来,下手更不知轻重,痛得一戴面具的男子“哎唷”一声,抱怨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


  谢阮几乎绝望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未注意,红着眼又往前闯。


  那人叹了一声,“不理我了么?”


  他顿时僵住。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元凌抬起面具,微微一笑,“怎么又哭了?”


  谢阮还觉得不真实,看了看他腕上的绢花,又看了看他提着的小白兔,方才觉得回过魂来。


  却还是颤着嘴唇,说不出话。


  “唔,方才被人挤开了,”他这副形容实在可怜得很,元凌不由有些歉意,“我想赶上你的,你太快了些,人又太挤……“


  他话未说完,便被谢阮一手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元凌下意识想挣开,却惊觉这孩子在微微发抖。


  他软下心肠,柔声道,“没事了。”


  “有事。”谢阮轻声道。


  他扯住他的手,那面具少了支撑,便又滑了下去,覆住元凌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牵引着这只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他凝视着这双古井无波般的眼睛,轻声道,“这里,很痛。”


  元凌呼吸乱了。这孩子的眼神这样认真,他忽然后悔与他这般亲近了。


  元凌立刻要收回手。


  却被谢阮更大力抓住。


  这高大俊美的少年郎低下头去。


  若万军决绝之势。


  在那面具丑陋狰狞的兽角上,轻轻一吻。


  “这样就不痛了。”


  元凌轻颤,闭上眼。


  良久方淡漠道,“夜了,谢郎该回府了。”






  却说上元节后,东宫便病了。


  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人只日夜昏睡着,渐渐消瘦下去。


  宫禁愈发森严,缇骑昼夜巡视北阙甲第,严防消息泄露。


  倒是栖霞寺知道了消息。盖因中宫信佛,派人来知晓高僧,为东宫祛邪祈福。


  那预备法器经卷的小和尚收过后山宫侍不少好处,便私下来告知。宫侍知道了,却不知是天大秘密,便当寻常事宜与元凌讲了。


  元凌正在作画,听见宫侍在竹帘外絮絮道,“东宫昏睡不醒,总是不见好,太子妃哭得伤心呢!”


  一滴浓墨便砸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元凌垂目凝视着自己的手。


  那手微微颤抖。


  这夜谢阮冒雪而来。元凌上元节后便不再见他了,他倒也不在意,只磨着两个宫侍,打听郡公今日玉体安康否,欢喜否等事,又或者送些民间的小玩意过来,给过便走,笑眯眯的,元凌亦拿他无法。


  这夜来得晚了,却见灯火还亮着。


  谢阮诧异。那迎出来的宫侍低声道,“东宫卧病不醒,殿下到底还是伤心的。”


  他一惊,“卧病?”朝堂上说中宫身体不适,东宫侍疾,朝政俱在宫中办了。


  东宫卧病……朝堂便要乱了。


  谢阮望了一眼院内灯火,涩然道,“总是这般不知爱惜自己,说是他伤心,其实伤心的是谁呢。”


  他又低声央道,“让我看看他,不惊动,就在外头看看,成么?”


  宫侍不忍拒绝。


  谢阮无声走到书房前。


  元凌在抄写经卷。


  夜间大寒,书房里虽摆着暖炉,却还是冻手的很。那墨也不时就结了冰,元凌抄了两张,便要停下来呵手。


  却还是冻得厉害,手微微发抖,时不时便错漏了字,或污了墨迹,只得重来。


  元凌面无表情,毁了一张,便扔一张。


  雪夜冻人,他轻轻咳嗽着,唇上血色尽都褪去,憔悴得吓人。


  谢阮看着他这般,心中痛涩无比。


  宫侍进来为他研墨。


  门外立着一人。


  他竟都始终恍若未觉。


  经卷渐渐堆满地。


  谢阮亦在廊下站了一夜。


  天地间静静落着雪,站得久了,方听见落笔沙沙之外,还有低低的喃语。


  循环往复。


  虔心诚意。






  “我佛慈悲,保佑吾兄喜乐安康。”